苏清辞将诗稿放在一旁,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青黛正提着食盒从角门进来,盒盖缝隙里飘出淡淡的食物气味——依旧是那熟悉的、带着些许异味的饭菜香。她想起杂役区那两个太监抱怨的陈米和劣油,想起刘管事那套价值五千两的宅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到袖口粗糙的缝线。中秋宫宴近在眼前,而尚食局的线索像一团迷雾,她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实体。需要一把钥匙,或者……一阵风,来吹散这迷雾。
窗外,天色渐亮。
第二日清晨,宫中开始热闹起来。
苏清辞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她推开窗,看见几个内监正抬着高高的木梯,在宫道两侧悬挂灯笼。那些灯笼还是素白的骨架,尚未糊上彩纸,在晨光中像一排排巨大的骨架。空气中飘来糨糊的酸味,混合着木料和油漆的气息。
“主子,”青黛端着水盆进来,“今日内务府开始布置宫宴了。听说各宫娘娘都在加紧准备才艺,尤其是长春宫那边,萧贵妃娘娘请了教坊司最好的乐师,每日在宫里排练歌舞呢。”
苏清辞接过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水汽渗入皮肤,带来清醒的触感。
“萧贵妃……”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长春宫。
萧贵妃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的脸。宫女正为她梳理长发,乌黑的发丝在象牙梳齿间流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她伸手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支嵌红宝石的凤钗。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贴身宫女春桃奉承道。
萧贵妃勾了勾唇角,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眼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细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后宫那些年轻的面孔,正一个个冒出来,试图分走她的恩宠。
“王婕妤到了吗?”她问。
“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春桃回答。
“让她等着。”萧贵妃慢条斯理地挑选耳坠,“本宫还没梳妆完。”
偏殿里,王婕妤坐立不安。
她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殿内燃着檀香,烟气袅袅,本该是安神的味道,此刻却让她觉得胸闷。她想起前几日在假山旁的事——那个叫青黛的宫女,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还有苏清辞那张看似柔弱、实则深不可测的脸。
她失手了。
不仅没让苏清辞落水,反而暴露了自己。
殿外传来脚步声,王婕妤立刻站起身。萧贵妃扶着春桃的手走进来,一身绛红色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每走一步,那些牡丹就在光影中摇曳,仿佛活过来一般。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王婕妤屈膝行礼,声音有些发颤。
萧贵妃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她走到主位坐下,端起宫女新奉的热茶,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茶香飘散开来,是上等的雨前龙井,清冽中带着甘甜。她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还保持着行礼姿势的王婕妤。
“起来吧。”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婕妤直起身,膝盖有些发酸。她不敢坐,垂手站在一旁。
“假山那件事,”萧贵妃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办得很‘漂亮’。”
王婕妤脸色一白:“娘娘恕罪,臣妾……臣妾没想到那个宫女会武……”
“没想到?”萧贵妃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任何温度,“本宫让你去办件事,你连对方身边有什么人都没查清楚,就贸然动手。王婕妤,你是觉得本宫太好说话,还是觉得这后宫是你家后院,可以随意玩耍?”
“臣妾不敢!”王婕妤扑通一声跪下了,“臣妾知错,求娘娘再给臣妾一次机会!”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萧贵妃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婕妤,眼神复杂。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正因为蠢,才好控制。她需要一把刀,一把不会思考、只会听话的刀。王婕妤正好合适。
“起来。”萧贵妃的声音缓和了些,“本宫若真不想给你机会,今日就不会见你。”
王婕妤战战兢兢地站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
“中秋宫宴,”萧贵妃重新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各宫妃嫔都要献艺。苏美人……哦,现在该叫苏美人了,她刚从冷宫出来,必定想借此机会一鸣惊人,巩固圣宠。”
王婕妤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萧贵妃打断她,语气平淡,“只是提醒你,宫宴之上,人多手杂,难免有些‘意外’。比如哪位娘娘的衣裙不小心被酒水泼脏了,或者献艺时乐器突然出了毛病……这些事,谁说得准呢?”
王婕妤明白了。
她需要制造“意外”,让苏清辞在宫宴上出丑。
“臣妾明白。”她压低声音,“臣妾会安排妥当,绝不会再让娘娘失望。”
萧贵妃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能用。
“事成之后,”她缓缓道,“本宫会向陛下进言,晋你为嫔。你父亲在工部的差事,本宫也会让父亲关照一二。”
王婕妤心头狂跳。
晋位!父亲升迁!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
“谢娘娘恩典!”她再次跪下,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臣妾定为娘娘办妥此事!”
“去吧。”萧贵妃挥了挥手,“记住,要‘自然’。若是让人看出破绽,本宫也保不住你。”
王婕妤躬身退下,脚步轻快了许多。
等她离开,春桃才低声问:“娘娘,王婕妤这般蠢笨,万一又失手……”
“失手又如何?”萧贵妃冷笑,“她若失手,便是她一人所为,与本宫何干?她若得手,苏清辞在宫宴上当众出丑,陛下就算再对她有兴趣,也会觉得她上不得台面。一个连宫宴都应付不了的美人,能有什么前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内监们正在悬挂彩绸。大红的、明黄的、宝蓝的绸缎在风中飘荡,将灰暗的宫墙装点得喜气洋洋。可在这喜气之下,是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心思,无数场算计。
“中秋……”萧贵妃喃喃道,“团圆之夜。本宫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
同一时刻,太极殿。
早朝刚散,百官鱼贯而出。周景珩坐在龙椅上,没有立刻起身。他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感受到太阳穴处细微的跳动——这是昨夜批阅奏折到三更的后遗症。
“陛下,”内侍总管高德全轻声提醒,“该用早膳了。”
周景珩摆了摆手。
他想起刚才朝堂上,萧丞相的那番话。
“陛下,”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站在丹陛之下,声音洪亮,“边关粮草已按期送达,将士们士气正盛。只是……”他话锋一转,“老臣近日听闻,京城中仍有苏家旧部暗中活动,似对当年判决心怀怨望。苏家谋逆之案证据确凿,但难免有漏网之鱼,陛下还需多加提防。”
朝堂上一片寂静。
几位官员交换了眼神,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皇帝。
周景珩当时只是淡淡点头:“萧相提醒的是。此事朕会留意。”
现在回想起来,萧丞相那番话,说得太刻意了。
苏家案已过去两年,该流放的流放,该处斩的处斩,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旁支。萧家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是真的担心有漏网之鱼,还是……想借此事持续打压任何可能同情苏家的势力?
更让他在意的是,萧丞相提到苏家时,眼角余光似乎扫过了文官队列中的某个人。
谢云澜。
那个翰林院编修,苏清辞穿越前在史书上读到的“纸上谈兵”的少年,如今已长成清俊的青年。他站在队列中,身姿挺拔,面色平静,仿佛萧丞相说的只是一件与他无关的旧事。
但周景珩知道,谢云澜的恩师,曾是苏清辞父亲的门生。
这层关系很淡,淡到几乎没人记得。可萧丞相记得。
“高德全。”周景珩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隐龙卫指挥使。”
“是。”
半刻钟后,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他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嘴唇紧抿。这是隐龙卫指挥使,代号“青龙”,直接听命于皇帝。
“陛下。”青龙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周景珩没有让他起身。
“兰台轩那边,”他问,“近日有何动静?”
“回陛下,苏美人昨日去了尚宫局交还文书,途中绕道尚食局外围杂役区,停留约两刻钟。期间与宫女青黛在暗处观察运货车辆,并听到两名粗使太监议论尚食局采买之事。”青龙汇报得简洁明了,“今日清晨,苏美人未出绛雪轩,只在窗前观望宫道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