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周景珩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想起前几日,内务府报上来的账目。尚食局今年的采买开支,确实比去年多了不少。他当时只以为是物价上涨,并未深究。
现在看来,或许没那么简单。
“继续盯着。”周景珩道,“尤其是尚食局那边。朕要知道,苏美人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
“是。”
“还有,”周景珩顿了顿,“留意萧家与后宫的联动。长春宫,尚食局,以及……朝中哪些人与他们有来往。”
青龙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陛下是怀疑……”
“朕只是觉得,”周景珩看向殿外,那里阳光正好,将汉白玉台阶照得发亮,“中秋将至,有些人,有些事,该浮出水面了。”
“属下明白。”
青龙退下后,周景珩才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也带来远处隐约的乐声——那是教坊司在排练宫宴的歌舞,丝竹之声飘飘渺渺,听不真切。
苏清辞。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
从冷宫出来不过月余,她已经引起了这么多人的注意。德妃的拉拢,萧贵妃的敌意,现在连萧丞相都在朝堂上敲打。而她,一个毫无背景的美人,竟然敢去查尚食局。
是胆大包天,还是……另有倚仗?
周景珩想起那日在绛雪轩,她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声音平静地说“臣妾只想活着”。那时他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但现在看来,她想要的,或许不止是活着。
“陛下,”高德全又来了,“早膳……”
“传吧。”周景珩转身,“简单些。”
“是。”
早膳很快摆上。清粥,小菜,几样点心。周景珩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水晶糕,放入口中。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是御膳房的手艺。
他忽然想起,苏清辞每日的膳食,是什么样子?
美人份例,该有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但以她在宫中的处境,能拿到完整的份例吗?就算拿到了,食材又是什么品质?
“高德全。”
“奴才在。”
“今日午膳,”周景珩放下筷子,“去兰台轩传旨,就说朕赏苏美人一道菜。你亲自去,看看她平日吃什么。”
高德全一愣,随即躬身:“奴才遵旨。”
***
兰台轩。
苏清辞正在整理诗稿。
青黛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叠彩纸:“主子,内务府发下来的,说是各宫娘娘可以自己糊灯笼,挂在宫门前添喜气。”
苏清辞接过彩纸。纸是上好的宣纸,染成各种颜色,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绿的像翡翠。触手光滑,带着淡淡的墨香。
“倒是精致。”她说。
“听说长春宫领了十种颜色,要糊一个‘百花齐放’的大灯笼呢。”青黛语气里带着羡慕,“咱们宫里……只有这三种。”
红,黄,绿。
最简单的颜色,最少的数量。
苏清辞笑了笑:“三种够了。糊一个……就糊一个圆月灯笼吧。”
“圆月?”
“嗯。”苏清辞拿起剪刀,开始裁剪彩纸,“中秋团圆,月圆人圆。虽然……”她顿了顿,“虽然未必能圆,但总归是个念想。”
剪刀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纸屑飘落,在阳光下像细碎的雪。
青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家主子,本该是苏家嫡女,锦衣玉食,如今却在这冷清的宫院里,自己动手糊灯笼。
“主子,”她小声说,“尚食局那边……咱们还查吗?”
苏清辞的手停了一下。
“查。”她继续剪纸,“但不能急。现在去查,等于告诉别人我们在查。等宫宴过后,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散了,再慢慢来。”
“可是宫宴上,萧贵妃那边……”
“该来的总会来。”苏清辞剪下一轮圆月的形状,放在桌上,“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圆月中央写下一个字。
安。
平安的安。
青黛看着那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主子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只是平安。可在这深宫里,平安,恰恰是最难求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
主仆二人同时抬头。高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进院子,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苏美人,”高德全笑容可掬,“陛下赏菜。”
苏清辞放下笔,起身行礼:“臣妾谢陛下恩典。”
高德全打开食盒,里面是一道清蒸鲈鱼。鱼身完整,肉质洁白,上面撒着葱丝姜丝,淋着琥珀色的酱汁。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陛下说,中秋将至,让美人也尝尝时鲜。”高德全说着,目光却扫过桌上的午膳——一碗米饭,两碟素菜,一碟腌萝卜。饭是陈米,菜色寡淡,腌萝卜切得粗粗拉拉。
他眼神微动,但什么也没说。
“有劳高公公。”苏清辞让青黛接过食盒。
“美人客气。”高德全躬身,“奴才告退。”
他走后,青黛看着那道鲈鱼,又看看桌上的饭菜,眼圈红了:“主子,陛下他……他是不是知道了?”
苏清辞看着那盘鱼,没有说话。
皇帝赏菜,是恩典,也是试探。
他想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而她,不能表现出委屈,不能表现出怨恨,甚至不能表现出感激涕零。
她必须平静地接受,就像接受每日的粗茶淡饭一样。
“把鱼收起来吧。”她说,“晚上热了再吃。”
“主子不吃吗?”
“现在不吃。”苏清辞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腌萝卜,放入口中。咸,酸,还有点涩。她慢慢嚼着,咽下。
“青黛,”她忽然说,“你说,陛下为什么突然赏菜?”
青黛摇头。
苏清辞看向窗外,那里,高德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道尽头。
“因为,”她轻声说,“有人提醒了他。”
萧丞相在朝堂上提起苏家案,皇帝便想起了她这个苏家女。想起了,便要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怨气,有没有异动。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而她,身在局中,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
窗外,彩绸在风中飘荡,灯笼的骨架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中秋将至,宫宴在即,暗流已经涌动。
而她,必须在这暗流中,找到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