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回到绛雪轩,庭院里的梧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她走进屋内,青黛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苏清辞坐在窗边,没有立刻去碰那卷诗稿。德妃温和的笑脸、绵里藏针的话语,还有那杯碧绿的龙井茶,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她需要更多筹码,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中秋宫宴那一场“表演”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粗糙的木纹带来真实的触感。她想起青黛之前偶然提及的话——尚食局的采买账目,似乎有些模糊。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主子,您在想什么?”青黛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苏清辞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粗瓷杯壁传来暖意。她喝了一口,清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涩味——这是井水,不是山泉水。宫里各处的用水都有定例,绛雪轩的份例,自然是最差的。
“青黛,”她放下杯子,声音平静,“你之前说,尚食局的账目有些模糊,具体是怎么回事?”
青黛愣了一下,回忆道:“那是前些日子,奴婢去尚宫局借阅旧档时,听两个管库的姑姑闲聊说的。她们说尚食局今年报上来的采买银两比去年多了三成,但各宫领到的食材份例却没见增加,反而有些宫里的主子抱怨东西不如从前新鲜。其中一个姑姑还嘀咕,说尚食局报上来的鸡鸭鱼肉损耗数目,大得有些离谱。”
苏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成。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中盘旋。大周朝正值盛世,物价虽有波动,但绝不可能一年内涨三成。更何况,各宫份例未见增加,反而质量下降。
“还有呢?”她问。
青黛想了想:“奴婢还听说,尚食局负责采买的管事姓刘,是萧贵妃娘家一个远房表亲的连襟。这层关系虽远,但宫里人都知道。”
萧贵妃。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入苏清辞的思绪。
她想起自己每日的膳食——说是美人份例,但送来的米常常夹杂着未脱尽的谷壳,蔬菜蔫黄,肉类要么肥腻要么带着异味。她原以为是内务府克扣,但现在看来,问题可能出在更上游。
“主子,”青黛压低声音,“您该不会是想……”
“我只是觉得奇怪。”苏清辞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德妃娘娘今日提醒我,中秋宫宴要好好准备。可若连日常吃食都保证不了,哪有力气去准备?”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套衣裙,都是素色,料子普通。她取出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又配了一件浅青色的半臂——这是她目前最好的一套衣裳,前几日去德妃宫里穿过的。
“明日,”她转身对青黛说,“我们去尚宫局一趟。”
“尚宫局?”青黛不解,“主子要借书吗?”
“不。”苏清辞将衣裳搭在手臂上,“前几日尚宫局派人来,说有一批旧年文书需要各宫核对后交还存档。我们绛雪轩也分到几份,我还没看。明日正好送去。”
青黛明白了。
尚宫局位于后宫西侧,而尚食局在东侧。但若从尚宫局出来,绕道经过御花园北侧的小径,便能路过尚食局外围的杂役区。
那是一片宫人们往来忙碌的区域,主子们通常不会踏足。
“主子,”青黛有些担忧,“那里人多眼杂,万一……”
“我只是散步。”苏清辞将衣裳放回柜中,声音很轻,“从德妃娘娘那里回来,心中有些烦闷,想走走,不行吗?”
青黛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主子不是要去闹事。
主子是要去看。
***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
苏清辞用过简单的早膳——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馒头有些硬,嚼在嘴里带着面粉未充分发酵的酸味。她慢慢吃完,漱了口,换上前一日准备好的衣裳。
青黛将几卷用蓝布包好的文书抱在怀里,主仆二人出了绛雪轩。
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宫道两侧的树木叶子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远处传来钟声,悠远而沉重,是早朝的钟。这个时辰,皇帝应该已经在太极殿上,听着文武百官的奏报。
苏清辞的脚步不疾不徐。
她先去了尚宫局。那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立着两只石狮,狮身被岁月磨得光滑。守门的女官认得她——或者说,认得她身上美人的服饰。查验了文书,登记了名册,便放她们进去。
交接文书的过程很简单。一个中年女官接过蓝布包,打开粗略翻了翻,便盖了印,将回执递给青黛。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走出尚宫局时,天色亮了一些,但云层依然厚重,阳光透不过来。
“主子,回绛雪轩吗?”青黛问。
苏清辞望向东侧。
那里有一片连绵的屋舍,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隐约飘来食物烹煮的复杂气味——油脂、香料、米面蒸腾的蒸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厨房的喧嚣气息。
那是尚食局的方向。
“走走吧。”她说,“心里闷。”
青黛会意,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主仆二人没有直接往尚食局正门去,而是绕向御花园北侧。那里有一条较窄的宫道,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墙头爬着枯黄的藤蔓。走了一盏茶时间,前方出现一个岔口,向右拐,便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便是尚食局的外围杂役区。
景象立刻变得不同。
宫道变得宽阔,但地面不再平整,青石板缝隙里积着黑褐色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气味——新鲜蔬菜的泥土味、鱼腥味、牲畜粪便的臭味、泔水馊腐的酸味,还有炭火燃烧的烟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苏清辞放慢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这里很忙碌。
穿着灰色短褐的粗使太监和粗布衣裙的宫女们来来往往,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抱着筐篓。车上、担里、筐中,装满了各种食材:成捆的青菜还带着露水,一筐筐活鱼在浅水中扑腾,整扇的猪肉挂在铁钩上,白花花的油脂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腻光。
运入。
苏清辞在心里默默计数。
她看到一个太监推着一车米袋过来,车轴吱呀作响,米袋堆得高高的,少说也有二十袋。按宫制,一袋米是五十斤。二十袋,便是一千斤。
而这才是一辆独轮车。
在她观察的短短半刻钟内,至少有五辆载满米面的车从侧门运入尚食局。还有更多运送蔬菜、肉类、调料的车。
运入的数量,庞大得惊人。
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侧。
那里是运出的通道。
几个太监正将巨大的木桶搬上板车。木桶没有盖,桶口冒着热气,里面是浑浊的液体,表面浮着油花、菜叶、饭粒,还有不知名的残渣。那是泔水。
另一些太监在搬运竹筐,筐里装着烂菜叶、鱼内脏、鸡鸭羽毛、碎骨渣。那是厨余废料。
苏清辞的视线在运入和运出的车辆之间移动。
她在估算比例。
现代人的思维习惯让她本能地进行粗略计算:假设尚食局每日供应后宫上下近千人(包括主子、宫女、太监)的膳食,那么食材消耗量确实很大。但泔水和废料的量……
她看着那些木桶。
每一桶泔水都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搬运的太监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动一桶。而这样的木桶,她数了数,正在装车的就有八桶。还有更多堆在角落里等待搬运。
废料筐更是堆积如山。
这个比例,不对。
如果食材被充分利用,泔水和废料的量不应该这么大。除非……有大量食材没有被做成食物,而是直接变成了废料。
或者,被转移了。
苏清辞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继续往前走,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青黛跟在她身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