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区很嘈杂,人声、车声、牲畜的叫声混成一片。没有人特别注意她们——一个低阶妃嫔带着一个宫女,在这种地方并不显眼。偶尔有太监宫女匆匆路过,会低头避让,但很快又投入忙碌中。
苏清辞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空竹筐和破损的瓦缸。她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衣袖。
就在这时,两个粗使太监推着一辆空独轮车从旁边的小门出来,停在离她不远处的墙根下。两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带着疲惫,灰色的短褐上沾着油渍。
其中一个矮胖的太监一屁股坐在车把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面饼,咬了一大口。
“呸!”他嚼了两下,忽然吐出一口黑乎乎的东西,“这什么玩意儿?”
另一个高瘦的太监凑过去看:“又是沙石。这米磨的时候就没筛干净。”
“何止没筛干净,”矮胖太监将饼掰开,指着里面夹杂的褐色颗粒,“你看,这米都陈了,一股霉味。还有这油——”他指了指饼上几乎看不见的油光,“跟水似的,一点不香。”
高瘦太监叹了口气:“能有什么办法?刘管事说了,今年采买价高,能用这些就不错了。咱们这些干粗活的,有的吃就行。”
“采买价高?”矮胖太监冷笑一声,“骗鬼呢。我表兄在宫外粮行做事,他说今年米价根本没涨,反而因为新米上市,比去年还便宜了一成。刘管事报上去的价,怕是翻了一倍不止。”
“嘘!”高瘦太监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不要命了?”
矮胖太监悻悻地闭了嘴,但脸上仍是不忿。
高瘦太监压低声音:“我听说,不只是米。前几日送来的那批猪肉,看着肥,实则都是些边角料,好肉早就被挑走了。还有那些鱼,说是活鱼,其实一半都是死的,只是用水泡着,看起来新鲜。”
“挑走的肉去哪儿了?”矮胖太监问。
“还能去哪儿?”高瘦太监用眼神示意尚食局的方向,“刘管事家里,前些日子不是刚在城南置了宅子吗?三进的大院,听说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
“五千两!”
矮胖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沉默了片刻,继续啃着干硬的饼。饼屑掉在地上,很快被风吹散。
苏清辞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仿佛在看墙头枯死的藤蔓。
她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字。
米价未涨,采买价翻倍。
猪肉被挑走好肉。
死鱼充活鱼。
刘管事置办五千两的宅子。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中逐渐串成一条线。
尚食局的问题,恐怕不止是贪墨。
而是系统性的腐败。
从采买到入库,从分配到烹制,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动了手脚。而最终的结果是:宫里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但真正用到实处的,却大打折扣。
那些被克扣的,不仅仅是她这个冷宫美人的份例。
而是整个后宫,甚至可能包括前朝部分官员的膳食供应。
苏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史书上记载的诸多宫廷腐败案。往往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部门,却能蛀空整个帝国的根基。尚食局掌管宫廷饮食,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涉极广——它关系到皇帝、后妃、皇子的健康,关系到宫中数千人的日常,更关系到每年数十万两白银的流向。
若真如这两个太监所说,刘管事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必然有人撑腰。
萧贵妃的远房表亲的连襟。
这个关系,足够让他在尚食局横行无忌。
“走了走了,”高瘦太监站起身,“再歇下去,被管事看见又要挨骂。”
两人推起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苏清辞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主子,”青黛低声说,“风大了,咱们回去吧?”
苏清辞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离开杂役区后,那股混杂的气味逐渐淡去,但苏清辞的思绪却更加沉重。
她掌握了线索。
但仅仅是线索。
两个粗使太监的抱怨,不能作为证据。她看到的运入运出比例异常,也只是基于粗略观察的推测。至于刘管事置办宅子的事,更是道听途说。
她需要确凿的证据。
账本。入库记录。采买单据。出库分配明细。
这些才是能扳倒一个管事,甚至牵连背后势力的关键。
但她一个冷宫美人,无权无势,如何能接触到尚食局的内部账目?
就算接触到了,又如何能确保这些证据能送到该送的人手中,而不是半路被截下,反噬自身?
苏清辞的脚步在宫道上留下轻微的声响。
她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既能获取证据,又能安全递出的契机。
一个……看起来顺理成章,不显得刻意邀功的契机。
她抬起头,望向太极殿的方向。
皇帝。
周景珩。
那个心思深沉、在朝堂与后宫平衡中如履薄冰的年轻帝王。
他会对尚食局的腐败感兴趣吗?
或者说,他是否已经有所察觉,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或者……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清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手中的线索,像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或许能打开局面;用得不好,便会割伤自己。
回到绛雪轩时,已近午时。
青黛去领午膳,苏清辞独自坐在窗边。窗外,天色依然阴沉,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她拿起那卷诗稿,却没有翻开。
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面,墨迹已经干透,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
中秋宫宴还有三天。
尚食局的线索,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需要时间,需要水分,需要合适的温度,才能发芽。
而她,需要耐心。
也需要……一点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