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将最后一点黏土抹在改良炭炉的内壁上,指尖传来湿润冰凉的触感。她退后一步,看着这个粗糙却结构精巧的小炉子,炉膛里已经铺好了碎炭。青黛捧着两个缝好的暖手筒过来,棉絮填充得厚实均匀。“主子,您看这样行吗?”苏清辞接过一个套在手上,温暖的包裹感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支自制的炭笔,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留下深灰色的流畅线条——几丛雪竹,半角飞檐,正是窗外绛雪轩的轮廓。画作右下角,她以极小的字题了一句:“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青黛凑过来看,眼睛亮了起来:“真好看!”苏清辞轻轻吹干墨迹,将画纸仔细折好。“明日你去御花园时,”她低声说,“路过藏书阁西侧那条小径,记得‘不小心’把这个掉在显眼又不易被风刮走的地方。”
青黛接过画纸,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主子,这纸……太寒酸了些。”
“要的就是寒酸。”苏清辞说,“若是用上好的宣纸,反倒惹人怀疑。”
窗外天色渐暗,秋日的黄昏来得早。绛雪轩里没有点灯,只有炉膛里新添的碎炭发出微弱的红光,映照着主仆二人的脸庞。空气里有黏土的土腥味,有炭火的烟熏味,还有青黛刚刚缝制暖手筒时留下的棉絮气息。
苏清辞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庭院里的竹子沙沙作响,竹叶在暮色中变成深沉的墨绿色。远处传来宫门关闭的沉重声响,咚——咚——咚——,三声过后,整个宫廷陷入一种肃穆的寂静。
“主子,关窗吧,仔细着凉。”青黛说。
苏清辞没有动。
她看着庭院,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竹子,看着地面上渐渐聚拢的落叶。福安昨日来克扣份例时,那些落叶还没有这么多。不过一天时间,秋天又深了一层。
“青黛,”她忽然开口,“把那件旧棉袄拿来。”
青黛愣了愣:“主子要做什么?”
“拆了。”
“可那是您最后一件厚衣裳了……”
“拆了。”苏清辞转过身,目光平静,“炭火少了三成,光靠这点碎炭撑不过冬天。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暖手筒。”
青黛咬了咬嘴唇,转身去里间取来那件月白色的旧棉袄。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但里面的棉花还算厚实。苏清辞接过棉袄,手指抚过细密的针脚——这是原身入宫前,母亲亲手缝制的。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拿起剪刀,沿着衣缝小心地剪开。
棉絮露出来,洁白柔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青黛看着那些棉花,眼眶又红了:“主子……”
“哭什么。”苏清辞的声音很轻,“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把棉花取出来,分成三份。一份做暖手筒,我们已经做了两个,再做四个,你我各两个换着用。一份做护膝,膝盖最怕冷。最后一份……”她顿了顿,“做门窗的防风条。”
青黛抹了抹眼睛,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了。”
主仆二人就着炉火微弱的光,开始拆解棉袄。剪刀剪开布料的嗤嗤声,棉絮被撕开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交织成绛雪轩黄昏的协奏曲。
苏清辞的手指很灵巧。
【初级巧手】的知识在脑海里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溪流。如何拆解布料最节省材料,如何填充棉花才能均匀保暖,如何缝制针脚才牢固耐用……这些知识自然而然地浮现,她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记忆。
她先教青黛做护膝。
“剪两块长方形的布,大小要能包住膝盖。”苏清辞示范着,“对折,缝三边,留一个口子塞棉花。棉花不要塞得太满,要留一点活动的余地,不然走路不方便。”
青黛学得很快。
她的针线活本来就不错,在苏清辞的指点下,很快掌握了要领。烛火点燃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案,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炉膛里的碎炭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第一个护膝做成时,青黛把它套在膝盖上试了试。
“好暖和!”她惊喜地说,“主子,真的暖和!”
苏清辞笑了笑,继续缝制第二个。
她的手指在布料间移动,针脚细密均匀。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影子。这一刻,她不像一个宫妃,倒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在灯下为家人缝制冬衣。
但她的心里并不平静。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里闪烁,淡蓝色的光标跳动着,显示着当前任务进度:
【三十日晋位任务:剩余时间27天】
【当前状态:未达成任何晋位条件】
【警告:时间流逝中】
二十七天。
她需要在这二十七天里,从一个被克扣份例的冷宫废妃,变成有资格晋位的宫嫔。
难吗?
难如登天。
但再难,也要做。
护膝缝好后,苏清辞开始制作防风条。这是更精细的活儿,需要把棉花均匀地铺在长条形的布料上,然后卷起来缝死,做成手指粗细的条状物。这些条状物可以塞在门窗的缝隙里,阻挡寒风灌入。
“主子,这个真有用吗?”青黛问。
“试试就知道。”苏清辞说。
她拿着做好的第一条防风条,走到门边。绛雪轩的门有些年头了,门框和门扇之间有明显的缝隙,白天能透光,晚上能灌风。她把防风条塞进缝隙里,用力按实。
然后打开门。
冷风呼啸着灌进来,但这一次,风势明显小了许多。那些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刺骨寒风,被柔软的棉花条挡住了大半。
青黛睁大眼睛:“真的有用!”
苏清辞关上门,感受了一下室内的温度。
虽然还是冷,但那种无孔不入的寒意减轻了。炉膛里的碎炭燃烧着,有限的热量被更多地保留在室内。
“多做几条。”她说,“门窗都要塞上。”
两人继续忙碌。
烛火燃到一半时,四个护膝、十二条防风条全部完工。青黛把护膝收好,又把防风条一条条塞进门窗的缝隙里。做完这些,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主子,今晚应该能睡个暖和觉了。”
苏清辞却走到炭炉边,蹲下身。
炉膛里的碎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灰白的炭渣。她用小铲子把炭渣拨出来,倒在旁边的陶盆里。炭渣还带着余温,散发着最后的热气。
“主子,这些炭渣还要吗?”青黛问。
“要。”苏清辞说,“炭渣混上黏土,可以做成炭饼,虽然不耐烧,但能凑合用。”
这是【初级巧手】知识里的另一项:如何最大化利用有限的燃料。
她把炭渣和昨日剩下的黏土混合,加水搅拌。黏稠的泥浆在陶盆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青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主子,您怎么会这些……”
苏清辞的手顿了顿。
“小时候跟家里的老仆学的。”她随口编了个理由,“老人家经历过荒年,懂得怎么在缺衣少食的时候活下去。”
青黛信了。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
炭渣和黏土混合均匀后,苏清辞把它们捏成巴掌大的圆饼,整齐地排在窗台上风干。秋夜的风很凉,但也很干燥,这些炭饼明天就能用了。
“虽然不如好炭耐烧,”她说,“但总比没有强。”
做完这些,夜已经深了。
青黛打了热水来,主仆二人简单洗漱。水温不高,只是微温,但比起冰冷的井水已经好太多。苏清辞把脸浸在温水里,感受着毛孔舒张的舒适感。
抬起头时,铜盆里的水倒映出她的脸。
烛光摇曳,水波荡漾,那张脸熟悉又陌生。脸颊上的伤疤已经淡了许多,只留下浅浅的粉色痕迹。再过些日子,应该就看不太出来了。
“主子,该歇息了。”青黛说。
苏清辞点点头。
躺在床上时,她听见窗外风声呼啸。但这一次,风声被防风条挡在外面,变得沉闷而遥远。被子里有青黛提前用汤婆子暖过的温热,护膝包裹着膝盖,暖手筒套在手上。
虽然还是冷,但已经是可以忍受的冷了。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幅炭笔画。
竹影,飞檐,题诗。
还有明日青黛要去的那条小径。
通往藏书阁的小径,皇帝偶尔会去,谢云澜经常去。无论谁捡到那幅画,都会引起注意。
但注意之后呢?
会好奇吗?
会追查吗?
会……来找她吗?
苏清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敲门砖”。不张扬,不刻意,就像秋日里一片偶然飘落的叶子,谁捡到了,都是缘分。
第二天清晨,青黛早早起身。
苏清辞也醒了,但没有起来。她听见青黛轻手轻脚地穿衣,梳洗,然后推开门的细微声响。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但很快被防风条挡住。
“主子,奴婢去了。”青黛在门外低声说。
“小心些。”苏清辞说。
“奴婢晓得。”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清辞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帐子是素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空气里有炭火熄灭后的烟熏味,有棉絮的温暖气息,还有窗外飘来的、带着露水清香的晨风。
她躺了一会儿,起身穿衣。
护膝套在膝盖上,暖手筒戴在手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涌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庭院里的竹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地面上的落叶又多了一层,金黄、赭红、深褐,层层叠叠。
她走到桌边,拿起炭笔。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滑动,留下深灰色的痕迹。这一次,她画的是庭院里的竹子。竹竿挺拔,竹叶婆娑,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画着画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炭笔。
这个时代有炭笔吗?
她仔细回忆原身的记忆,又回想这些日子在宫中的见闻。似乎……没有。文人作画写字都用毛笔,工匠画图用木炭条,但那种木炭条粗糙易断,和这种细细打磨过的柳枝炭笔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创新。
但也许,正是这种不起眼,会成为突破口。
画完竹子,她在旁边题字。
不是诗,只是一句话:“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字迹清秀,用的是楷书,但笔画间有一种不同于这个时代女子的力道和风骨。这是她前世练了十几年的字,已经刻在骨子里,改不掉。
她看着这幅画,这幅字。
忽然笑了。
也许,她该多画几幅。
多写几张。
让这些炭笔画、这些字,像种子一样撒出去。有些会被风吹走,有些会被雨打湿,但总有一两颗,会落在合适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她把画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然后走到炭炉边,点燃了昨晚做好的炭饼。炭饼燃烧得很慢,火苗不大,但持续而稳定。她把铜壶架在炉子上,烧水。
水开了,白汽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