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兰台轩内室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清辞坐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香囊——那个粗糙的、绣着歪斜莲花的旧香囊,在记忆里逐渐清晰。她记得桂花干枯后依然残留的甜香,记得艾草略带苦味的草木气息,记得母亲缝制时手指的颤抖。如果夹层里真的缝了东西,会是什么?一张纸条?一份名单?还是……账册的副本?
冷宫岁月漫长,那个香囊早已不知遗落在哪个角落。
但也许,也许还有别的线索。
苏清辞闭上眼睛,让记忆继续流淌。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晨鸟开始啼叫。新的一天,也是最后的机会,正在缓缓展开。
“主子。”
青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紧张。
苏清辞睁开眼睛。小宫女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青色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食盒。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机灵,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警惕。
“准备好了?”苏清辞问。
“嗯。”青黛点头,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食盒里是两碗冒着热气的汤水——用昨夜剩下的米汤,加上几片菜叶、几粒枸杞熬成的。汤色清亮,热气蒸腾,散发出淡淡的米香和蔬菜的清甜。这是兰台轩目前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哑婆子住在西边角房,老太监在尚宫局后头的杂役院。”青黛低声说,“奴婢先去送汤,然后去尚宫局回话,说古籍清点完了。”
苏清辞看着那两碗汤,点了点头:“小心些。不要问得太直接。”
“奴婢明白。”
青黛盖上食盒,提起,转身走出内室。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中依然清晰可辨。苏清辞听着那脚步声穿过庭院,消失在门外。
内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洒在庭院里,照亮了石板缝隙里新生的青苔。几只麻雀在院墙上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远处传来的隐约钟声——那是宫门开启的时辰钟。
她深吸一口气。
主线任务“晋位美人”的最后一天。
支线任务“古籍谜踪”的倒计时:十四天。
两个任务,两个倒计时,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
苏清辞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她摊开清点册,拿起笔,开始整理最后的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工整清晰,仿佛要用这种机械的动作来压制内心的焦躁。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阳光逐渐明亮,从温柔的晨光变成刺眼的白昼。庭院里的麻雀飞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宫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苏清辞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青黛还没有回来。
***
尚宫局位于皇宫东南角,是一座三进院落。青黛提着食盒,沿着宫墙下的青石板路慢慢走着。晨风吹过,带来远处御花园里隐约的花香,还有尚宫局院子里飘出的墨香和纸香。
她先去了西边角房。
哑婆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宫女,年轻时因犯错被割了舌头,从此在尚宫局做些洒扫的杂活。她住在角房最里头的一间小屋,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破旧的衣柜。
青黛敲门时,哑婆子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旧衣裳。
“婆婆。”青黛推门进去,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奴婢是兰台轩的,主子让送些热汤来。”
哑婆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她放下针线,用手比划着——指了指青黛,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给我?
“嗯。”青黛点头,将食盒放在桌上,端出那碗热汤,“主子说天凉了,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汤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处细微的缺口。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带着米香和枸杞的甜味。哑婆子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青黛,眼眶忽然红了。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碗,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青黛站在一旁,看着哑婆子喝汤。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晨光。空气里弥漫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陈旧气息,混合着墙角霉斑的潮湿味道。桌上摆着针线筐,里面是各色碎布和线团,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
“婆婆在尚宫局很多年了吧?”青黛轻声问。
哑婆子点点头,用手比了个“三”字,又比了个“十”字——三十年。
“那婆婆一定见过很多书了。”青黛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奴婢前些日子在兰台轩清点古籍,有些书可旧了,封皮都破了。”
哑婆子放下碗,用手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外面,意思是:我见过很多。
“那些书都是从哪儿来的呀?”青黛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奴婢以前在浣衣局,没见过这么多书。”
哑婆子想了想,用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青黛仔细看着。
第一个动作:双手比划出一个方形——像是箱子。
第二个动作:手指指向东南方向。
第三个动作:竖起两根手指,又收起一根。
青黛心里一动。东南方向是广储司的位置。两根手指收起一根……是“二库”的意思?广储司下属有两个主要的库房:一个是“缎匹库”,一个是“典籍库”。
“是广储司的典籍库?”青黛试探着问。
哑婆子点头,又比划了一个动作——双手摊开,然后交叉,像是混杂在一起。
青黛不太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笑着又说了几句闲话,等哑婆子喝完汤,收拾好碗,告辞离开。
从角房出来,青黛沿着宫墙继续走,来到尚宫局后头的杂役院。
杂役院里住着一些年老体衰的太监,做些看门、传话的轻省活计。青黛要找的老太监姓刘,在尚宫局当了四十多年的差,如今已经七十多岁,耳朵有些背,但记性还好。
刘太监住在杂役院最东头的一间小屋。
青黛敲门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晨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太监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刘公公。”青黛上前,福了福身,“奴婢是兰台轩的,主子让送些热汤来。”
刘太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青黛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兰台轩……哦,是那位苏娘娘?”
“是。”
“难得还有人记得我们这些老骨头。”刘太监叹了口气,接过青黛递来的汤碗。
汤还是热的,碗沿有些烫手。刘太监捧着碗,小口喝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银色的光晕。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扫地声,还有风吹过屋檐时发出的呜呜声响。
青黛站在一旁,等刘太监喝了几口汤,才轻声开口:“公公在尚宫局这么多年,一定见过不少好东西吧?”
“好东西?”刘太监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龈,“见过,也摸过,就是带不走。”
“奴婢前些日子在兰台轩清点古籍,有些书可珍贵了。”青黛说,“听说是要作为太后寿礼的。”
刘太监点点头:“太后寿礼……嗯,是有这么回事。典籍库那边调了一批书过去。”
“都是从典籍库调的吗?”青黛问,语气随意。
“大部分是。”刘太监又喝了一口汤,“不过……好像也混了几函别的。”
“别的?”
“内库旧档里清出来的杂书。”刘太监说,“内库前些年整顿,清理出一批用不上的旧书,有些品相还行的,就挪到典籍库充数了。”
青黛心里一跳。
内库旧档。
杂书。
“那些杂书……也作为寿礼?”她问。
刘太监摇摇头:“那倒不是。可能是典籍库的人偷懒,装箱的时候混进去了。反正都是书,清点的人要是不仔细,也发现不了。”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这只是宫里头常见的疏忽。
但青黛的背脊却绷紧了。
她想起那本《静观堂文集》第七册。封底内侧的污渍。碘酒涂抹后显现的字迹。
那本书,会不会就是……
“内库旧档的管理,是不是挺乱的?”青黛试探着问。
刘太监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些年换过几任管事,账目对不上,东西丢的丢,坏的坏,后来查了一阵,不了了之。”
“查账?”
“嗯。”刘太监点头,“好像是……五六年前吧。宫里有一次账目清查,采买、修缮这些,都查了。查出来一些问题,但牵扯的人多,最后……唉,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