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低下头专心喝汤,不再说话。
青黛知道不能再问。
她等刘太监喝完汤,收拾好碗,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告辞离开。
从杂役院出来,青黛没有立刻回兰台轩。她提着空食盒,绕到尚宫局正院的后门。那里有一处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平时有些低等宫女会在这里歇脚、闲聊。
此刻,花园里果然坐着两个小宫女,看起来十四五岁年纪,穿着浅粉色的宫装,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青黛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食盒放在脚边。
两个小宫女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兰台轩的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没说话。
青黛也不主动搭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花园里的桂花树。树上还残留着些许金黄色的桂花,风一吹,便有零星的花瓣飘落,带着淡淡的甜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尚宫局里隐约的说话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小宫女忍不住开口:“你是兰台轩的?”
青黛转过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嗯。奴婢叫青黛。”
“你在兰台轩……做什么呀?”另一个小宫女问,语气里带着同情——冷宫废妃的宫女,在宫里是最没地位的。
“主子前些日子接了差事,清点古籍。”青黛说,“今日刚清点完,奴婢来尚宫局回话。”
“古籍?”第一个小宫女眼睛亮了亮,“是不是那些很旧很旧的书?”
“有些是。”青黛点头,“有些书封皮都破了,里面的纸也发黄了。”
“我听说……”第二个小宫女压低声音,“前些年宫里丢过一批账本,是不是也混在那些旧书里了?”
青黛心里猛地一跳。
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账本?什么账本?”
“我也不知道。”小宫女摇摇头,“就是听那些老嬷嬷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几年前查账,有些账本对不上,后来就找不着了。有人说是不小心当废纸处理了,也有人说……是被人藏起来了。”
“藏起来做什么?”
“那谁知道。”小宫女耸耸肩,“反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两个小宫女又聊了几句别的,便起身离开了。
青黛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花园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广储司典籍库。
内库旧档杂书。
多年前的账目清查。
遗失的账本。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里翻滚、碰撞,逐渐串联成一条模糊的线索。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提起食盒,朝兰台轩的方向走去。
***
日头已经升到中天。
苏清辞站在兰台轩的庭院里,看着院门的方向。阳光很刺眼,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蝉鸣——已经是夏末了,蝉声不如盛夏时那般聒噪,反而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
她等了很久。
从清晨等到正午。
终于,院门被推开了。
青黛提着食盒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苏清辞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主子,奴婢回来了。”
苏清辞看着她:“进来说。”
两人走进内室。
青黛放下食盒,顾不上擦汗,便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哑婆子的比划,到刘太监的闲聊,再到那两个小宫女的只言片语。她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说到内库旧档的杂书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说到遗失的账本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苏清辞安静地听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纸香,还有从食盒里飘出的淡淡米汤气味。内室很安静,只有青黛说话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等青黛说完,苏清辞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阳光。光斑在石板上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计时。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还有御花园里飘来的花香。
“广储司典籍库……内库旧档杂书……”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
那本《静观堂文集》第七册,如果真如刘太监所说,是从内库旧档里清出来的杂书,那么它混入太后寿礼的古籍中,可能确实是个意外。
但密写字迹呢?
“账册……夹层……慎……”
那六个字,分明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主子。”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安,“您说……那本书里的字,会不会是当年查账时,某个知情者留下的?”
苏清辞转过身。
青黛站在书案旁,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亮光——那是恐惧混合着兴奋的光芒。
“知情者……”苏清辞重复着这个词。
如果真是知情者留下的,那么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留下线索?又为什么要把线索藏在一本即将作为寿礼的书里?
是为了警告后来者?
还是……为了借别人的手,重新揭开那个被掩盖的盖子?
苏清辞走到书案前,手指抚过清点册的封面。蓝布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边。她翻开册子,找到记录《静观堂文集》的那一页。
“第七册,封底内侧有污渍,已加固。”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黛。”她抬起头,“你说刘太监提到,内库旧档前些年换过几任管事?”
“嗯。”青黛点头,“他说账目对不上,东西丢的丢,坏的坏,后来查了一阵,不了了之。”
“那几任管事……后来怎么样了?”
青黛想了想:“刘太监没说。但奴婢听他那语气……好像有些已经故去了,有些调离了。”
故去。
调离。
苏清辞的指尖微微收紧。
如果当年内库旧档的管理混乱,真的牵扯到什么弊案,那么那些管事——无论是故去的还是调离的——都可能知道些什么。
而其中某个人,或许在意识到危险时,用这种隐秘的方式留下了线索。
然后,那本书被当作“杂书”清理出来,混入了典籍库,又阴差阳错地被选为太后寿礼,最后……落到了她的手里。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苏清辞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六个潦草的字迹。笔画仓促,墨色深浅不一。最后一笔的“慎”字拉得很长,像是书写者突然受到惊扰,仓促收笔。
慎。
小心。
警告。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阳光依然明亮,庭院依然安静。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某种暗流正在涌动。多年前的账目清查,遗失的账本,内库旧档的混乱,还有那本藏着密信的书……
所有这些,像一张蛛网,正在缓缓展开。
而她,已经站在了网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