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答道：“多数时间在室内静坐，或翻阅自带的一本旧书。书很破旧，封面无字，内页是手抄，字迹工整，内容多为诗词杂记，间有奇怪符号，臣未能全解。”

周景珩知道那本书。

流芳亭那日，他就注意到苏清辞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后来隐龙卫搜查冷宫时，也找到了那本书。书里的内容他看过，确实如玄武所说，是些诗词杂记，但有些批注的角度很新奇，不像寻常闺阁女子会有的想法。那些“奇怪符号”，他让翰林院的老学士看过，谁也不认识，只说是“鬼画符”。

“还有呢？”

“其侍女青黛，用领来的粗布和棉花缝制了坐垫、靠枕、护膝。手艺尚可，针脚细密。苏氏偶尔指点，但自己不动手。”玄武顿了顿，“另外，苏氏今日让青黛打听兰台轩内杂役的来历。那个负责粗扫的婆子姓崔，原是浣衣局的，因哑了，被调来看守空殿。看门的老太监姓刘，曾在先帝时伺候过太妃，太妃薨后，一直在各处空殿轮值。”

“就这些？”

“还有一事。”玄武抬起头，“萧贵妃宫中，近日与内务府总管福安往来密切。福安昨日去了贵妃宫中，停留约一个时辰。今日内务府给兰台轩送炭，是劣质烟炭，一点即燃，但浓烟刺鼻，根本无法取暖。”

周景珩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什么反应？”

“尚未有反应。炭是傍晚送到的，苏氏检查后放在墙角，未动用。”

“倒是沉得住气。”周景珩说。

他靠回椅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年轻的帝王有一张俊秀的脸，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柔和。但那双眼睛，在烛光深处，却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继续盯着。”他说，“尤其是……看看她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关照’。”

玄武没有问“关照”指的是什么。

他明白。

萧贵妃不会善罢甘休。内务府的刁难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手段。而陛下，想看看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女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臣遵旨。”

“还有，”周景珩补充道，“查清楚那批身份不明的眼线是谁的人。西六宫……呵，倒是会选地方。”

“是。”

玄武起身，行礼，退下。

他的脚步依旧很轻，开门，关门，几乎没有声音。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周景珩坐在书案后，没有立刻拿起奏折。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关于北境互市争议的奏折上。奏折是兵部侍郎上的，言辞激烈，痛陈互市之弊，认为开放边市会让北狄探知大周虚实，助长其野心。而另一份户部的奏折则主张互市，认为可以互通有无，稳定边陲，增加税收。

两方争执不下，已经吵了半个月。

周景珩的手指在奏折上轻轻划过。

纸面光滑，墨迹清晰。但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流芳亭畔，那个穿着素淡宫装的女子，站在秋风里，声音清晰而有力：“堵不如疏。互市之利，在于可控。若担心泄密，可设专司监管，限定交易品类。北狄缺铁器、茶叶、药材，大周缺良马、皮毛、玉石。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边民得安，国库得充，何乐不为？”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娇媚的光，而是一种……冷静的、理性的光。像深秋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周景珩当时没有表态。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让她退下。

后来他让隐龙卫去查她的底细。苏家之女，书香门第，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因卷入科场案获罪，流放岭南。她本人，入宫三年，不得宠，性格怯懦，在宫中默默无闻。直到家族出事，她被牵连，打入冷宫。

一切都很合理。

但流芳亭那日的她，不合理。

一个怯懦的、不得宠的妃嫔，怎么可能对朝政有那样的见解？怎么可能在帝王面前那样镇定自若？怎么可能……说出“堵不如疏”四个字？

周景珩不信。

所以他把她从冷宫放出来，安置在兰台轩。他想看看，那日的表现是偶然，还是……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现在看来，似乎是后者。

面对内务府的刁难，她不吵不闹。发现被人潜入，她不慌不乱。连夜检查房间，细致入微。还能指点侍女缝制衣物，改善生活。

有意思。

周景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他拿起那份北境互市的奏折，翻开。

烛火跳动了一下。

光影晃动间，他仿佛又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秋风里，安静地看着他。

***

兰台轩。

青黛守到子时，苏清辞起来换她。

“姑娘，您再睡会儿吧。”青黛小声说，“我还不困。”

苏清辞摇头：“去睡。明天还有事。”

青黛只好躺到床上。她确实累了，头一沾枕头，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苏清辞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油灯已经灭了，她也没有再点。屋子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朦胧的白。

她听着青黛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脑海里，系统面板无声地展开。

【宫斗霸主系统】

宿主：苏清辞

当前任务：新手生存（三日内获得皇帝周景珩的注意，脱离冷宫）

任务状态：进行中

剩余时间：1天14小时37分

失败惩罚：抹杀

时间在流逝。

还有一天半。

她必须想办法，在一天半之内，让皇帝再次注意到她。不是那种随意的、偶然的注意，而是……足以让他把她从兰台轩带出去的注意。

怎么做？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想出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桂花香被风送进来，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苏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桂花树在风里摇晃，枝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树影在地上晃动，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梳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内务府的刁难，萧贵妃的眼线，身份不明的潜入者，门上的奇怪痕迹，床底的凹槽，砖上的划痕，那根绯红色的丝线……

这些碎片，能拼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她，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找到立足之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光慢慢西斜，窗纸上的光斑渐渐移动。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苏清辞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起她的衣角。她站在门内，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