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点亮了。
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将苏清辞和青黛的影子拉得很长。丝线摊在桌上,那抹绯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青黛的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姑娘,这……这是什么时候……”苏清辞拿起丝线,凑到灯下仔细看。丝线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粗糙的木刺硬生生勾断的。“今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得把屋子彻底查一遍。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青黛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窗外,夜色浓重,桂花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两人从堂屋开始。
苏清辞端着油灯,青黛跟在她身后。灯光照亮的地方有限,阴影在墙角、柜后、床底堆积,像蛰伏的兽。苏清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看。她先检查窗台,那处裂缝已经被她清理过,除了那根丝线,没有别的发现。她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木头粗糙,有几处尖锐的毛刺。
“青黛。”苏清辞说,“明天找点东西,把这裂缝填上。”
“是。”
她们检查了窗棂、门框、墙壁。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积着陈年的灰尘,没有新近撬动的痕迹。苏清辞让青黛搬来凳子,她站上去,检查房梁。梁木粗大,漆色斑驳,上面结着蛛网,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没有异常。
然后是家具。
那张旧木桌,苏清辞把抽屉一个个拉开。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断掉的线头和几片干枯的花瓣。她伸手进去摸抽屉的底部和侧面,木板光滑,没有夹层。椅子也一样,四条腿、坐板、靠背,都仔细摸过。
床铺是重点。
苏清辞让青黛帮忙,把被褥、枕头全部搬开。床板是几块厚木板拼成的,中间有缝隙。她趴下去,把油灯凑近,透过缝隙看床底。床底积着厚厚的灰尘,在灯光下能看到清晰的脚印——是她和青黛昨天搬动床铺时留下的。没有其他痕迹。
她伸手进去,沿着床板的边缘一寸寸摸。木板粗糙,有些地方有木刺。摸到靠墙的那一侧时,她的手指顿了顿。
那里有个凹槽。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床板和墙壁的夹缝里。苏清辞把手指伸进去,抠了抠。凹槽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收回手,指尖沾了点灰。
“姑娘?”青黛紧张地看着她。
“没事。”苏清辞说,“可能本来就是这样的。”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凹槽的位置太隐蔽了,如果不是特意检查床底,根本发现不了。它可以是木匠做工时留下的瑕疵,也可以是……藏东西的地方。
只是现在,里面是空的。
她们把被褥铺回去,枕头摆好。然后检查箱柜。那只旧木箱,苏清辞打开,里面是她们仅有的几件衣物。她把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抖开,仔细看。布料粗糙,颜色暗淡,没有任何夹带。箱底是木板,她敲了敲,声音沉闷,没有空洞的回响。
最后是墙角、地面。
青黛蹲在地上,用油灯照着,一寸寸看过去。青砖地面铺得不算平整,有些地方砖缝宽,有些地方窄。灯光下,灰尘在砖缝里积成细线。青黛看得很仔细,连砖面上细微的划痕都不放过。
“姑娘。”她突然说,“这里。”
苏清辞走过去。
青黛指着靠近门边的一块砖。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很新,颜色比周围的砖浅。划痕呈弧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
“昨天我们搬桌子的时候留下的?”苏清辞问。
青黛想了想,摇头:“桌子是抬进来的,没有拖。”
苏清辞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划痕。砖面冰凉,划痕处的触感更粗糙一些。她抬头看门,门是向内开的,门扇底部离地面有一指宽的缝隙。如果有人从门外用细钩之类的东西伸进来,钩住什么东西往外拖,可能会在砖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但钩什么呢?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屋子里除了家具,没有别的东西。如果真有人从门外钩东西,那东西一定很小,而且原本就在门边。
她走到门边,蹲下,仔细看门扇底部。
木门底部已经有些磨损,漆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木头。在靠近内侧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苏清辞伸手摸了摸。
那块木头摸起来比周围更光滑,也更硬,像是涂了一层胶。她凑近闻了闻,有极淡的、类似树脂的气味,但被木头本身的味道盖住了,几乎闻不出来。
“青黛。”她低声说,“拿水来。”
青黛很快端来一碗清水。苏清辞用手指蘸了点水,抹在那块深色的木头上。水渗进去,木头颜色变深,但没有任何溶解或起泡的迹象。
不是胶。
那是什么?
她盯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直到青黛小声提醒:“姑娘,油灯快没油了。”
苏清辞回过神,站起身。油灯的火苗确实小了些,灯油快烧干了。屋子里更暗了,阴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们包围。
“先这样吧。”苏清辞说,“今晚我们轮流守夜。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青黛点头:“姑娘去睡吧,我守着。”
苏清辞没有坚持。她确实累了,身体累,心更累。她把那根绯红色的丝线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小荷包里,然后躺到床上。被褥是今天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但躺上去,依旧能感觉到床板的坚硬。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那根丝线、床底的凹槽、砖上的划痕、门上的深色痕迹。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事实:有人来过,而且可能不止一次。这个人对兰台轩很熟悉,知道从哪里潜入最不容易被发现,知道如何不留痕迹——如果不是那根勾断的丝线,她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察觉。
这个人是谁?
萧贵妃的人?还是别的妃嫔?或者……是皇帝的人?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
如果真是皇帝派来的人,那意味着什么?监视?试探?还是保护?
她不知道。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屋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青黛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
苏清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冷的。
***
同一时间,御书房。
烛火通明。
十二支手臂粗的牛油蜡烛在鎏金烛台上燃烧,将整个书房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墨汁和纸张的味道。周景珩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落在案头那盆青松盆景上。
松针苍翠,枝干虬曲,在烛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周景珩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三下叩门声,节奏平稳。
“进来。”
门开了。
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走进来。他身形高大,肩宽背厚,但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眼睛和下巴。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沉静,像一潭深水。
他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单膝跪下。
“臣玄武,参见陛下。”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周景珩放下奏折,抬起眼。
“说。”
玄武没有起身,保持着跪姿,开始汇报:“苏氏迁入兰台轩后,深居简出,仅侍女青黛外出领取用度。内务府供给苛刻,陈米黑面,粗布劣棉,苏氏未有怨言。”
周景珩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继续。”
“兰台轩周围,至少有四批眼线。”玄武的声音平稳无波,“两批是萧贵妃宫中的人,一批是内务府总管福安安排的,还有一批身份不明,手法隐蔽,疑似受过专业训练。”
周景珩的指尖顿了顿。
“身份不明?”
“是。臣派人跟过,对方很警觉,在宫中绕了几圈后消失在西六宫附近。西六宫目前空置的宫殿较多,难以追踪。”
周景珩沉默片刻。
“兰台轩内呢?”
“昨夜子时前后,有人潜入。”玄武说,“身手不错,从后院翻墙而入,在堂屋窗外停留约半刻钟,未进入室内。离开时在窗台裂缝处勾断一根丝线,遗留在现场。今早苏氏发现丝线,与侍女青黛连夜将室内彻底检查一遍。”
周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她发现了?”
“是。检查得很仔细,床底、箱柜、墙角、门缝,都查过。还发现了门扇底部一处异常痕迹,但未能确定是什么。”
“什么痕迹?”
“门扇底部内侧,有一小块木头颜色较深,质地变硬,似被某种液体浸过。苏氏用水试过,无反应。臣已取样,正在查验。”
周景珩的手指又敲了敲桌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近日在做何事?”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