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痕。苏清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褥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她的脸颊,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暖的气息。她听着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那声音时急时缓,像某种不安的絮语。倒计时在脑海中无声跳动,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可感。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睡吧,她告诉自己,明天天亮,还有很多事要做。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但手指仍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晨光初透时,苏清辞醒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淡青色的帐幔上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但颜色已经有些褪了。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婉转,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钟声——那是宫里的晨钟,提醒着各宫各殿,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坐起身。
青黛已经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带着皂角的清苦味道。
“姑娘醒了。”青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水是温的,正好洗漱。”
苏清辞点点头,赤脚踩在地上。
青砖地面经过一夜,凉意更甚。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涌进来,带着桂花浓郁的甜香,还有清晨露水的湿润气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繁茂,金黄的花簇压弯了枝头,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
“青黛。”苏清辞转过身。
“姑娘吩咐。”
“今天你出去走走。”苏清辞走到铜盆边,掬起一捧温水,“以熟悉环境、领取份例为由,把兰台轩内外都看看。院子有多大,有几条路通出去,附近有哪些宫殿,都记在心里。”
青黛眼睛亮了亮:“是。”
“还有。”苏清辞擦干脸,声音压得更低,“看看这院子里的人。”
青黛愣了愣:“人?”
“除了我们,还有谁住在这里。”苏清辞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但眼神很静,“昨天来得匆忙,没顾上细看。今天你去打听打听,那个负责粗扫的婆子,还有看门的老太监,都是什么来历。”
青黛明白了。
她拿起木梳,小心地梳理苏清辞的长发。发丝乌黑,但有些干枯,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青黛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姑娘放心。”青黛低声说,“我会仔细看的。”
苏清辞从镜子里看着她。
青黛的脸还很稚嫩,但眼神里已经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警惕和机敏。在冷宫那几个月,这个丫头跟着她吃了不少苦,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小心些。”苏清辞说,“不要让人看出你在刻意打听。”
“我明白。”
梳好发髻,苏清辞只插了那支素银梅花簪。簪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简单,但足够表明身份——这是皇帝赏赐的东西,哪怕她只是个废妃,也没有人敢明着轻慢。
早膳送来了。
一个面生的太监提着食盒进来,低着头,不说话,放下食盒就走。青黛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馒头是冷的,硬邦邦的;咸菜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腌过头的酸味。
青黛的脸色变了变。
“姑娘,这……”
“吃吧。”苏清辞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馒头芯是黄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她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比冷宫时好多了。”
至少,有粥,有馒头。
在冷宫那几个月,她们经常一天只有一碗馊掉的稀粥。
青黛眼圈红了红,没说话,默默盛了粥。
粥入口,只有淡淡的米味,几乎尝不出甜。咸菜咸得发苦,咬一口,满嘴都是盐粒的涩感。苏清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她知道,这是萧贵妃的“关照”。
一个从冷宫出来的废妃,能住进兰台轩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还想吃好喝好?做梦。
但她不在乎。
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东西。只要饿不死,就够了。
吃完早膳,青黛收拾了碗筷,提着食盒出去了。苏清辞站在窗边,看着她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沙。
苏清辞走出屋子。
晨光正好,照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石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墨绿的光。她沿着小径慢慢走,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兰台轩不大。
正屋三间,她住东间,中间是堂屋,西间空着,堆了些杂物。东西各有两间厢房,东厢房青黛住着,西厢房锁着,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院子中央是那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院墙很高,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走到院门边。
门是木质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闩很粗,但磨损得厉害,闩上后还有一指宽的缝隙。她从门缝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道,青石板铺地,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很偏僻。
但……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苏清辞退回院子里,走到井边。她掀开石板,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井水很深,水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还有一小片天空。
她盯着水面看了片刻,然后盖上了石板。
转身时,她看见那个哑婆子从后院走出来。
婆子很老,背佝偻着,头发花白,用一块破布包着。她手里拿着扫帚,低着头,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和花瓣。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很轻,唰,唰,唰,像某种单调的韵律。
苏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
婆子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她的脸布满皱纹,眼睛浑浊,眼神空洞,看了苏清辞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真是个哑巴?
苏清辞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走回屋里。
她在堂屋坐下,拿起昨天林素问留下的那本医书。书很旧,纸页泛黄,边缘已经磨损。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些基础的草药知识。
但她看不进去。
脑海中,倒计时在跳动。
【29天18小时42分】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甜腻得让人头晕。她想起林素问昨天的话,想起那棵开得异常繁茂的桂花树。
这棵树,一定有问题。
但问题在哪里?
她不知道。
只能等青黛回来。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苏清辞坐在堂屋里,一页一页翻着医书。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时间就在这移动中一点点流逝。
快到午时,青黛回来了。
她推开门,脸上带着汗,呼吸有些急促。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
“姑娘。”青黛关上门,快步走进来。
苏清辞放下书:“怎么样?”
青黛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布料,一些针线,还有一小包棉花。布料颜色暗淡,质地粗糙,边缘还有磨损的痕迹;针线是最普通的棉线,颜色只有黑白灰三种;棉花倒是蓬松,但夹杂着不少杂质。
“这是这个月的份例。”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去内务府领的。管事的太监姓王,态度很冷淡,我说是兰台轩的,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让小太监拿这些东西给我。”
苏清辞拿起一块布料。
布料是藏青色的,但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手感粗糙,摩擦着掌心,像砂纸一样。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淡淡的樟脑味——应该是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陈年旧货。
“就这些?”她问。
“还有米面油盐。”青黛说,“米是陈米,面是黑面,油只有一小罐,盐倒是够,但颗粒很粗,杂质也多。我都放在小厨房了。”
苏清辞点点头。
意料之中。
萧贵妃不会让她好过。克扣份例,以次充好,这是最基础的手段。既不会留下把柄,又能让她日子难过。
“路上呢?”她问,“看到什么了?”
青黛的眼睛亮了亮。
“姑娘,我仔细看了。”她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兰台轩虽然偏僻,但并不是完全没人来。我从内务府回来的路上,看见两个面生的太监在巷道口探头探脑,看见我过来,就假装路过,走开了。但他们的目光,一直往兰台轩这边瞟。”
苏清辞眼神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