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青黛继续说，“我回来的时候，绕了点路，从西边的巷道走。那边靠近御花园，人稍微多些。我看见一个宫女，穿着浅粉色的宫装，站在一丛竹子后面，一直盯着兰台轩的方向看。我走过去，她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看清长相了吗？”

“没有。”青黛摇头，“她低着头，脸被竹叶挡住了。但她的衣服……很新，料子也好，不像普通宫女穿的。”

苏清辞沉默片刻。

眼线。

萧贵妃派来的眼线。

或者说，不止萧贵妃。这后宫里的眼睛太多了，每个人都想看看，这个从冷宫出来的废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院子里的人呢？”她问。

青黛想了想：“那个哑婆子，我问了附近洒扫的宫女，说她姓崔，在兰台轩待了十几年了，真是哑巴，不会说话。平时就负责扫扫地，浇浇花，别的什么都不管。那个老太监姓刘，看门的，也很少说话，一天到晚就坐在门房里打盹。”

“背景呢？”

“不清楚。”青黛摇头，“那些宫女也不清楚，只说他们来兰台轩很久了，一直这样。”

苏清辞没再问。

两个在偏僻宫殿待了十几年的老人，要么是真的与世无争，要么……就是藏得太深。

她更倾向于后者。

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能活十几年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姑娘。”青黛看着桌上的布料，有些发愁，“这些东西……怎么用啊？”

布料粗糙，颜色难看，棉花也不干净。做衣服肯定不行，做被褥也嫌太硬。

苏清辞拿起一块布料，在手里掂了掂。

【初级巧手】技能在脑海中浮现。

这个技能她还没用过。在冷宫时，连针线都没有，更别说布料了。现在有了材料，正好试试。

“去拿剪刀和尺子。”她说。

青黛愣了愣：“姑娘要做什么？”

“做点实用的东西。”苏清辞把布料铺在桌上，手指抚过粗糙的表面，“坐垫，靠枕，或者……护膝。”

青黛眼睛亮了：“姑娘会做？”

“试试。”

青黛很快拿来了剪刀和尺子，还有一根烧黑的木炭——这是她们在冷宫时用来画线的工具。

苏清辞拿起尺子，量了量布料的尺寸。她的手很稳，动作流畅，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这是【初级巧手】技能带来的肌肉记忆，虽然她本人从未碰过针线，但身体已经记住了该怎么做。

她用木炭在布料上画线。

线条笔直，间距均匀。画好线，她拿起剪刀，沿着线剪开。剪刀有些钝，但她的手很稳，布料被整齐地剪开，边缘平滑，没有毛边。

青黛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姑娘……您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苏清辞没回答。

她拿起针线，穿针引线。针是普通的铁针，线是灰色的棉线。她捏着针，手指灵活地翻动，针尖在布料间穿梭，留下一行细密的针脚。

针脚很整齐，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青黛看得呆了。

苏清辞自己心里也有些惊讶。她知道【初级巧手】技能会让她掌握基础的女红，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她的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

很快，一个坐垫的外壳缝好了。

她往里面塞棉花。棉花蓬松柔软，但杂质很多，她一点一点挑出来，挑干净了再塞进去。塞满后，封口，缝好。

一个简单的坐垫完成了。

藏青色的布料，方方正正，针脚细密。虽然布料粗糙，颜色暗淡，但做工很扎实，看起来朴素而实用。

青黛拿起来，摸了摸。

“好软。”她惊喜地说，“姑娘，您手艺真好。”

苏清辞笑了笑，没说话。

她拿起另一块布料，继续做。

一个下午，她做了两个坐垫，一个靠枕，还有一对护膝。护膝用的是最厚的布料，里面塞了双层棉花，缝得密密实实，膝盖的位置还特意加了一层软垫。

青黛把坐垫放在椅子上，坐上去试了试。

“真舒服。”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比硬邦邦的椅子好多了。”

苏清辞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也有些成就感。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亲手做出有用的东西。虽然只是简单的布艺，但至少，能让她们的日子好过一点。

“姑娘。”青黛突然想起什么，“您的手……”

苏清辞低头看了看。

手指上有几个针眼，渗着细小的血珠。针太钝，布料太硬，缝久了，难免会扎到手。

“没事。”她把手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小伤。”

青黛却红了眼圈。

“姑娘以前……哪里做过这些。”她小声说，“在府里的时候，您连针都没碰过。”

苏清辞怔了怔。

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没有女红的片段。苏家是书香门第，原身是嫡女，从小读书习字，学的是琴棋书画，女红只是略通，从未认真学过。

“人总是要变的。”她轻声说。

青黛没再说话，默默去打水给她洗手。

水是温的，加了点盐。苏清辞把手浸进去，盐水刺激着伤口，微微的刺痛。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是啊，人总是要变的。

不变，就活不下去。

洗完手，青黛去准备晚膳。苏清辞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桂花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浓重的黑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台是木质的，漆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她伸手摸了摸，木头粗糙，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

手指划过一道裂缝时，她顿了顿。

裂缝里，卡着什么东西。

她凑近看。

是一小片丝线。

颜色很鲜艳，是那种明亮的绯红色，像初开的石榴花。丝线很细，但质地很好，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它卡在裂缝深处，只露出一小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她伸出手，小心地把丝线抽出来。

丝线只有半寸长，一端有断裂的痕迹，像是从什么地方勾断的。她捏在指尖，仔细看。丝线光滑柔软，是上好的丝绸，绝不是她们这种份例里会有的东西。

也不是她或者青黛的衣服上的。

她们的衣服，最鲜亮的也就是那件淡青色的宫装，颜色素净，料子普通。而这种绯红色的丝绸，只有得宠的妃嫔，或者有品级的女官才穿得起。

有人来过这里。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偷偷潜入了兰台轩，在这扇窗前停留过。也许是在窥探，也许是在找什么东西，不小心，衣服勾在了窗台的裂缝上，扯断了这根丝线。

苏清辞捏着丝线，指尖冰凉。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腻得让人窒息。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只有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她转过身，把丝线小心地收进袖袋。

然后，她走到门边，关上了门。

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