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看着看着,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阴霾。
苏清辞。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三年前,苏清辞刚入宫时,也曾风光无限。苏家是清流世家,苏清辞本人更是名满京城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陛下初见她时,眼中闪过的惊艳,萧贵妃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她还是萧嫔,虽然得宠,却远不如现在这般权倾后宫。
她看着苏清辞从才人一路升到嫔位,看着陛下为她破例在御花园设宴赏月,看着她写的诗被陛下亲笔题在扇面上,随身携带。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在这后宫之中,光有才情和宠爱是不够的。还需要权势,需要家族,需要……狠心。
所以当苏家被卷入科举舞弊案时,她毫不犹豫地推了一把。父亲萧丞相在朝中运作,她在后宫煽风点火。最终,苏家满门获罪,苏清辞从云端跌落,被打入冷宫。
她以为,一切就此结束。
一个失去家族庇护、又失了圣心的废妃,在冷宫那种地方,活不过三个月。
可是现在,三年过去了。
那个本该早就化为一堆白骨的女人,居然还活着。
不但活着,精神还“好了些”。
不但精神好了,还会“吟诗作对”。
萧贵妃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妆台边缘。指甲陷入柔软的木质中,留下浅浅的印痕。
“娘娘,”梳头宫女小心翼翼地问,“今日梳什么髻?飞天髻?还是惊鹄髻?”
萧贵妃松开手,指尖在妆台上轻轻划过。
“梳凌云髻。”她淡淡道,“配那套赤金点翠头面。”
“是。”
梳头宫女开始熟练地将长发盘起,插入一支支金簪。赤金的凤凰展翅欲飞,点翠的羽毛蓝得深邃。整套头面戴好,镜中的美人顿时更添了几分华贵逼人的气势。
萧贵妃站起身。
两名宫女立刻上前,为她穿上外袍。那是一袭正红色绣金线凤凰的宫装,裙摆逶迤及地,袖口和领口镶着细密的珍珠。阳光照在上面,金线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珍珠泛着温润的晕彩。
她走到窗边,看向庭院。
长春宫的庭院是后宫中最奢华的。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汉白玉的栏杆,琉璃瓦的亭台。此刻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甜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但萧贵妃的目光,却越过庭院,投向西边。
那是冷宫的方向。
“苏清辞,”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本宫倒要看看,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
同一时间,冷宫管事王公公的住处。
这是一间位于冷宫区域边缘的小屋,比芜蘅院的破屋好不了多少,但至少门窗完整,屋顶不漏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茶壶,两个粗瓷茶杯。
王公公坐在桌边,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着一碗稀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身材干瘦,脸上皱纹纵横,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和算计的光。他在冷宫当差已经二十年了,从一个小太监熬到管事,最懂得如何在这片死地里生存——也最懂得如何从那些将死之人身上,榨取最后一点油水。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咸菜齁咸,咬一口能喝下半碗水。但王公公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很有规律。
王公公的手顿了顿,放下筷子,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太监服的小太监闪身进来,又迅速关上门。小太监很年轻,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但眼神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世故和机警。
他是王公公的干儿子,名叫小顺子。
“干爹,”小顺子走到桌边,压低声音,“长春宫那边来人了。”
王公公的三角眼猛地睁开:“谁?”
“翠缕姑娘身边的二等宫女,春桃。”小顺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春桃给的,说是翠缕姑娘让转交给干爹的。”
王公公拿起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是银子。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五锭雪花银,每锭十两,一共五十两。在冷宫这种地方,五十两银子是一笔巨款。
王公公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将银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看向小顺子:“翠缕姑娘还说了什么?”
小顺子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春桃说,贵妃娘娘听说冷宫这边近来不太安分,有些不该有的传言。娘娘的意思是……让干爹‘关照’得紧些。尤其是芜蘅院那位,别让她有机会出来碍眼,更别让她再有什么‘古怪言行’。”
王公公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古怪言行?”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那位苏主子,最近确实不太安分。前几日顶撞咱家,昨日又跑去井台边吟诗作对……怎么,连长春宫都听说了?”
“听春桃的意思,是。”小顺子点头,“娘娘不太高兴。”
“不高兴……”王公公喃喃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五十两银子。
贵妃娘娘的“意思”。
还有……那个苏氏前几日顶撞他的怨气。
种种因素在他心里飞快地权衡、盘算。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阴,像一条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
“既然娘娘有吩咐,咱家自然要尽心尽力。”王公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芜蘅院的方向,“冷宫这种地方,老鼠多,野猫也多,偶尔掉下片瓦,摔个跤……都是常事。”
他转过身,看向小顺子。
“去,把李四和张三叫来。”他吩咐道,“告诉他们,从今天起,芜蘅院那边的‘关照’……要加倍。”
小顺子眼睛一亮:“干爹的意思是……”
“意思是,”王公公慢条斯理地说,“那位苏主子既然精神好了,能走能动,还能吟诗作对,那想必……也不怕多干点活,多受点累。”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稀粥上。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
但有些人,连这样的粥,都未必喝得上。
“去吧。”他挥了挥手,“记住,做得‘自然’些。别留下把柄。”
“是,干爹放心。”小顺子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王公公重新坐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一饮而尽。
然后,他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拿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银子的分量很实在,触感冰凉。
他笑了。
“苏主子啊苏主子,”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你说你,安安分分地死了多好?非要折腾……那就别怪咱家,让你死得更‘精彩’些。”
窗外,天色大亮。
阳光照进冷宫荒芜的庭院,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而在芜蘅院的破屋里,苏清辞刚刚穿上那件缝补好的灰褐色上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触感。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晨光很好。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