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刺破布料的“嗤嗤”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人心悸。
苏清辞就着那点微弱的、用破碗和炭末棉絮做成的萤火般的光,一针一针地缝着袖口的裂口。灰褐色的粗布在她指尖被拉紧、穿过、打结。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缝三针,她就会停顿片刻,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
风声。远处宫墙更夫隐约的梆子声。还有……什么都没有。
那道黑影没有再出现。
青黛蜷缩在角落的草铺上,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小姑娘终究是熬不住,在极度的紧张和疲惫中沉沉睡去。苏清辞借着微光看了她一眼,青黛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嘴唇抿得很紧。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逐渐转为墨蓝,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晨光即将来临。
苏清辞缝完了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线头。她将缝好的上衣抖开,对着微光检查。袖口的裂口已经被细密的针脚缝合,虽然布料颜色深浅不一,针脚也谈不上多么整齐,但至少能穿了。她将衣服叠好,放在枕边。
然后,她吹熄了那点微弱的灯火。
破屋重新陷入黑暗。但这一次,黑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因为天快亮了。
***
晨光彻底撕开夜幕时,长春宫的内殿已经亮如白昼。
十二扇雕花楠木窗全部敞开,初秋清晨微凉的风带着庭院里桂花的甜香吹进来,拂动殿内垂挂的月白色鲛绡纱幔。阳光透过纱幔,在地面铺陈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地毯是深红色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缠枝纹,踩上去柔软无声。
梳妆台前,萧贵妃端坐着。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一张明艳夺目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是饱满的朱红。她今年不过二十有三,正是女子容颜最盛的年纪。此刻,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绣金线芙蓉的寝衣,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沐浴后未干的水汽,散发出玫瑰香露的甜腻气息。
一名梳头宫女跪在她身后,用一把象牙梳子,小心翼翼地从发根梳到发梢。梳齿划过长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另一名宫女捧着一个鎏金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支不同样式的金簪、玉钗、步摇,在晨光下闪烁着温润或璀璨的光。
萧贵妃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手指轻轻抚过眼角。
“翠缕。”她开口,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娘娘。”一名穿着浅绿色宫装、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宫女应声上前。她是长春宫的掌事宫女,名唤翠缕,生得一张圆脸,眉眼温和,但眼神深处却透着精明。她在萧贵妃身边伺候了七年,从一个小宫女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昨儿晚上,陛下歇在哪儿了?”萧贵妃漫不经心地问,手指从眼角移开,拿起妆台上一个白玉小盒,打开,里面是淡粉色的珍珠粉。
翠缕垂首,声音平稳:“回娘娘,陛下昨夜在乾清宫批阅奏折至子时,未曾召幸任何宫嫔。”
萧贵妃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用小指指尖挑起一点珍珠粉,轻轻点在脸颊,然后用指腹慢慢匀开。镜中的脸顿时更添了几分莹润的光泽。
“陛下勤政,是社稷之福。”她淡淡道,“只是也要顾惜龙体。御膳房那边,今日的早膳要格外精心些,本宫晚些亲自送过去。”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翠缕应道,却没有立刻退下。
萧贵妃从镜中瞥了她一眼:“还有事?”
翠缕迟疑了一下,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还有一事……是关于冷宫那边的。”
梳头宫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匀速的梳理。捧托盘的宫女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萧贵妃描眉的手停了下来。
她用的是螺子黛,产自西域的极品,画出的眉色青黑如烟,持久不褪。此刻,那支细长的黛笔悬在半空,笔尖距离她的眉峰只有毫厘。
“冷宫?”萧贵妃的声音依旧慵懒,但内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哪个冷宫?哪个‘那边’?”
翠缕的头垂得更低:“就是……西六宫最北边,芜蘅院。苏氏。”
“苏氏”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内殿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萧贵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螺子黛。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翠缕。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显得格外幽深。
“她怎么了?”萧贵妃问,语气平静无波,“不是快死了么?”
翠缕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轻:“底下人传……说苏氏近日精神好像好了些,不再整日昏睡。前几日还自己打了井水,在院子里走动。而且……时常有些古怪言行。”
“古怪言行?”萧贵妃的眉梢微微挑起,“说来听听。”
“是。”翠缕斟酌着词句,“送饭的张嬷嬷说,苏氏前几日对着送去的米,说了句‘这米倒是别致,长了毛的贡米,怕是贵妃娘娘宫里也难得一见’。还有……昨日午后,她在井台边捡了片落叶,对着念了句诗。”
“诗?”萧贵妃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冷宫废妃,还有闲情逸致吟诗作对?念的什么?”
“奴婢打听来的原话是……”翠缕回忆着,“‘况是清秋逢落木,萧萧黄叶闭疏窗’。”
内殿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动纱幔的轻微声响,和梳头宫女越来越轻、几乎要消失的梳头声。
萧贵妃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她重新转回身,面对铜镜。镜中的美人依旧明艳,但眼底却浮起一层冰冷的霜。
“况是清秋逢落木,萧萧黄叶闭疏窗……”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好句子。凄清,孤寂,却又不失风骨。倒像是她苏清辞能写出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忽然问:“那‘朱颜散’,没起作用?”
翠缕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米袋被她们以霉变为由扔了,未曾食用。”
“扔了?”萧贵妃的指尖在妆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倒是学聪明了。”
她拿起那支螺子黛,重新开始描眉。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笔尖划过眉骨,留下青黑的痕迹。
“不过,”她一边描眉,一边淡淡道,“苟延残喘罢了。冷宫那种地方,缺衣少食,阴冷潮湿,就算不用‘朱颜散’,她也活不了多久。陛下日理万机,岂会记得冷宫里一个将死之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握着黛笔的手指,指节却微微泛白。
翠缕垂首不语。
萧贵妃描完了左眉,开始描右眉。铜镜映出她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但是,”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霉米’的事,之前是不是隐约传到御前了?”
翠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前几日,内务府福公公被陛下叫去问话,问的就是各宫用度,尤其是……冷宫那边的供给。福公公回话说一切如常,陛下也没深究。但奴婢听说,陛下当时问了一句‘当真如常?’,语气……不太对。”
“不太对。”萧贵妃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内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梳头宫女的手彻底停了下来,捧着托盘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
萧贵妃描完了右眉,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两条眉毛画得完美无缺,对称,修长,眉尾微微上扬,带着天然的傲气。
她放下螺子黛,拿起一支细小的狼毫笔,蘸了蘸胭脂膏,开始点唇。
朱红的膏体在唇上晕开,让她的唇色更加饱满艳丽,像熟透的樱桃。
“陛下日理万机,”她一边点唇,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却还能记得过问冷宫的用度。看来,咱们这位陛下,记性比本宫想象的要好。”
翠缕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口。
“既然陛下记性好,”萧贵妃点完了唇,对着镜子抿了抿,让胭脂更加均匀,“那咱们就得让陛下看到,冷宫那边,一切‘如常’。一个本该悄无声息死去的废妃,就不该有什么‘精神好转’,更不该有什么‘吟诗作对’。”
她放下狼毫笔,拿起一支金镶玉的步摇,对着镜子插在发髻右侧。步摇垂下三串细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翠缕。”
“奴婢在。”
“去告诉王公公,”萧贵妃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让他‘关照’得紧些。冷宫那种地方,老鼠多,野猫也多,偶尔掉下片瓦,摔个跤,都是常事。别让苏氏有机会出来碍眼,更别让她……再有什么‘古怪言行’。”
“是。”翠缕应道。
“还有,”萧贵妃从妆台上拿起一对翡翠耳坠,对着镜子戴上。翡翠是极品的帝王绿,在她耳垂边摇曳生光,“查查最近谁在冷宫附近多嘴多舌。张嬷嬷?还是其他什么人?本宫要知道,那些‘传言’,是怎么从冷宫那种死地传出来的。”
她的目光透过镜子,落在翠缕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本宫不喜欢听到底下人有不该有的心思,更不喜欢……有人把手伸得太长。”
翠缕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奴婢明白。”她深深躬身,“奴婢这就去办。”
“去吧。”萧贵妃挥了挥手,仿佛在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翠缕倒退着出了内殿,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梳头宫女重新开始梳理长发,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小心。捧托盘的宫女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萧贵妃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
镜中的美人明艳不可方物,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似樱桃。每一处都完美无缺,每一处都彰显着宠妃的尊荣与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