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细碎的土屑簌簌落下。疯婆子那些破碎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记忆深处。长春宫的花圃,埋着的骨头,红色的花……如果这是真的,那萧贵妃手上沾染的,就不止是苏家一门的血。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青黛回来了,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苏清辞抬起头,晨光从她侧脸划过,照亮了她眼中那抹深沉的寒意。她知道,自己触碰到的,可能是一个足以掀翻整个后宫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现在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利刃,握在她手里。
“小姐……”青黛走近,压低声音,“张嬷嬷那边……还是不肯多说。”
苏清辞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送饭婆子张嬷嬷在冷宫待了十几年,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多看、不多听、不多说。昨天青黛用省下的半个窝头试探,对方收了,却只回了一句含糊的警告——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回应。
“不过,”青黛犹豫了一下,“张嬷嬷走的时候,往偏殿那边看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造孽’。”
苏清辞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向窗外,晨光正一点点漫过冷宫荒芜的庭院,照亮了那间偏殿破败的轮廓。疯婆子就在里面,蜷缩在某个角落,与黑暗和记忆为伴。
“青黛,”苏清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屑,“去弄点干净的布条,再打些水来。”
“小姐要做什么?”
“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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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比苏清辞住的破屋更荒凉。
门轴早已锈死,半扇门斜斜地挂着,另一扇倒在地上,被杂草半掩。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出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烂植物的气息。
苏清辞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殿内很空旷,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家具残骸——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几把散了架的椅子,还有一堆辨不出原形的杂物。墙壁上爬满了蛛网,蛛丝在光线下泛着银白的光。
然后她看到了疯婆子。
在殿内最深的角落,靠墙的地方,蜷缩着一团黑影。那身影瘦小得几乎要融入阴影,只有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她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起伏,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苏清辞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口,仔细听着。
那声音很轻,像梦呓,又像自言自语。她分辨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花……红色的……血……好多血……”
青黛端着水碗站在她身后,呼吸都放轻了。
苏清辞接过水碗,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昨天在冷宫墙角找到的几株野草,用【初级医术】知识辨认过,有消炎镇痛的功效。她将草叶捣碎,混了点水,揉成深绿色的泥状。
然后她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殿内回响,惊起了角落里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窜进阴影。疯婆子似乎没有听见,依然背对着她,喃喃自语。
苏清辞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足够安全——既不会让对方感到威胁,也给自己留下了反应的空间。她蹲下身,将盛着草药泥的破碗轻轻放在地上,又往前推了半尺。
“这个敷在手上,”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旧伤或许能舒服些。”
疯婆子的声音停了。
殿内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风声,还有老鼠在暗处窸窣爬行的声音。苏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然后,疯婆子缓缓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皮肤像干枯的树皮,紧贴在骨头上。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她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沾着些不知是什么的污渍。
她盯着地上的草药泥,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慢慢上移,落在苏清辞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清辞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直觉的警醒。疯婆子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疯狂,又像是……某种过于清醒的绝望。
突然,疯婆子咧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诡异,嘴角咧开,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她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你……”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你也快死了……”
青黛在门口倒吸一口冷气。
苏清辞没有动。她维持着蹲姿,呼吸平稳,目光平静地看着疯婆子。
“像她们一样……”疯婆子继续说着,眼神飘忽,像是在看苏清辞,又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贵妃……贵妃娘娘的花园……下面……都是骨头……”
“骨头”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
苏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声音依然平稳:“谁的花园?下面有什么?”
“长春宫……”疯婆子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翻修……花圃……挖出来……骨头……好多骨头……”
她的语速开始加快,话语变得破碎,但关键词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她们……都死了……”
“埋了……都埋了……”
“我看见的……我看见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流下来,在污垢上冲出两道痕迹。
“什么时候的事?”苏清辞轻声问。
“三年前……还是四年前……”疯婆子摇着头,手指抠得更用力了,指甲缝里渗出血丝,“记不清了……好多血……红色的花……开得特别艳……”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王美人……李才人……还有……还有谁……记不清了……都死了……都说病故……失足……骗人……都是骗人……”
她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清辞: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去花园浇水……看见她们在挖坑……那么深……那么深……里面……里面……”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抱住头,开始剧烈地颤抖。
苏清辞没有催促。
她静静地等着,听着疯婆子断断续续的呜咽,还有那些破碎的、几乎不成句的叙述。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每一个碎片拼凑起来:
长春宫后苑,花圃翻修,深夜,挖坑,骨头,死了的宫嫔,王美人,李才人……
还有红色的花。
疯婆子反复提到“红色的花”,说那些花开得特别艳,特别红,红得像血。
苏清辞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花圃下面真的埋着尸体,那么尸体腐烂后,确实会成为极好的肥料。而吸收了这种“养分”的花,会开得格外茂盛,格外艳丽。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你当时在做什么?”她问。
“浇水……”疯婆子喃喃道,“我是负责那一带花草的宫女……那天轮到我值夜……要给新移栽的花浇水……我看见了……她们看见了我……”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她们看见我了!那个太监……那个高个子的太监……他朝我走过来……我跑了……我跑了……”
她开始语无伦次:
“我躲起来了……躲了好几天……后来……后来她们说我疯了……把我送到这里……送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