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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声初起,帝王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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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苏家女眷皆没入掖庭,苏氏因曾获先帝赐婚,封过美人,故单独安置于冷宫芜蘅院。”高无庸回答得谨慎,“这三年来,一直安分守己,未曾生事。”

周景珩沉默片刻。

“安分守己……”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又一阵夜风吹来,带着更浓的凉意。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高无庸连忙上前,用银剪剪去过长的烛芯,火光重新稳定下来。

“陛下,夜深了。”他再次提醒。

周景珩终于站起身。

月白色的常服下摆垂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夜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远处更清晰的桂花香,还有……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

那是深秋宫廷特有的味道,繁华中透着衰败。

“你退下吧。”他说,“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陛下……”高无庸欲言又止。

“退下。”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高无庸躬身行礼:“老奴告退。陛下若有吩咐,随时传唤。”

他倒退着走出御书房,轻轻带上殿门。厚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殿内与外界隔绝开来。

周景珩独自站在窗前。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随着火光摇曳而微微晃动。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平稳,有力,但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望着西北方向。

冷宫。

那个地方,他登基三年来,从未踏足过。甚至很少想起。宫廷太大,要操心的事太多,北境狄戎虎视眈眈,朝堂派系争斗不休,江南水患,西北旱情,漕运,盐政,科举,军备……每一件都关乎国本,每一件都需要他权衡决断。

一个冷宫废妃,实在微不足道。

可是……

霉变的米粮。

萧贵妃赏赐的。

苏氏。

这些词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形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线的两端,是权倾朝野的萧家,和已经败落三年的苏家。而线的中间,是那个曾经在宫宴上哭泣的少女,如今在冷宫里,收到了一袋发霉的米。

真的是保管不善吗?

萧贵妃向来“仁厚”,赏赐东西从不吝啬,但也从不会过问细节。底下人办事不力,导致赏赐之物霉变,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

但为什么偏偏是苏氏?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周景珩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萧贵妃的脸。明艳,张扬,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骄纵。她父亲是当朝丞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兄长掌着京畿卫戍,叔父在户部任职……萧家的势力,如藤蔓般缠绕着整个朝廷。

而他,这个皇帝,登基三年,看似稳坐龙椅,实则如履薄冰。

先帝晚年昏聩,朝政积弊已深。他接手的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帝国,国库空虚,吏治腐败,军备松弛。他想要改革,想要振兴,但每一步都阻力重重。萧丞相为首的世家集团,牢牢把持着朝堂要职,任何触动他们利益的举措,都会引来激烈的反对。

他需要时间。

需要慢慢布局,慢慢培植自己的势力,慢慢……剪除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

所以他对萧贵妃的专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他对萧家的跋扈,暂时隐忍。

所以他对冷宫里那个苏氏女的命运,三年来不闻不问。

可是现在,这袋霉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周景珩睁开眼。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却没有坐下。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密报、文书,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身古朴,刻着云纹,铃舌用红绳系着。

他伸手拿起铜铃,轻轻摇了三下。

铃声清脆,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几乎就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御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浮现。那人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冷静,锐利,没有任何情绪。

他单膝跪地,低头行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景珩看着跪在阴影中的人,缓缓开口:“玄武。”

“臣在。”声音低沉,几乎听不见。

“冷宫芜蘅院,苏氏。”周景珩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查查她的近况。尤其是……与贵妃宫有关的接触。”

玄武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眼睛像两潭深水,映不出任何光亮。

“时限?”他问。

“三日。”周景珩顿了顿,补充道,“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遵旨。”

玄武再次低头,然后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原地。殿内重新恢复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只有那枚铜铃还握在周景珩手中,铃身微凉,触感光滑。

周景珩将铜铃放回原处。

他重新走到窗前,推开另一扇窗。夜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袂翻飞,长发飞扬。远处宫灯在风中摇晃,光影斑驳,将重重殿宇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他望着西北方向。

冷宫就在那片黑暗深处。

那个叫苏清辞的女子,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破屋里瑟瑟发抖,还是已经……收到了那袋霉米?她会怎么想?会怨恨吗?会绝望吗?还是会像三年前宫宴上那样,无助地哭泣?

周景珩不知道。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一个冷宫废妃的死活,与江山社稷相比,轻如鸿毛。他应该关心的是北境的军报,是江南的税银,是朝堂上下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可是……

那袋霉米。

萧贵妃赏赐的。

这两个信息在脑海中反复交织,形成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就像一幅工整的山水画,某个角落的墨色,比别处浓了那么一丝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若注意到了,就会觉得刺眼。

周景珩站了很久。

久到殿内烛火又燃短了一截,烛泪堆积如山。

久到远处传来丑时的更鼓声。

他终于关上窗,转身走向御书房内侧的寝殿。月白色的身影在烛光中移动,影子在地面上拉长,缩短,再拉长。当他推开寝殿的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

烛火摇曳。

阴影在角落里蠕动。

那袋霉米引发的涟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扩散。

而他心中那点被勾起的疑影,连他自己也未察觉——那不仅仅是对一袋米的怀疑,更是对某种平衡被打破的直觉,对暗流开始涌动的预感。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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