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静静躺在暗格里,等待下一个来收取的人。
而就在同一时刻,冷宫芜蘅院的破屋中,苏清辞正闭目调息。脑海中倒计时数字无情跳动:58小时07分33秒。她不知道流言已经传到何处,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触动。院墙外的夜空,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而在遥远的御书房,烛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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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宫灯次第亮起。
御书房内,十二盏鎏金蟠龙烛台将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烛火摇曳,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也映照着年轻帝王周景珩略显疲惫的侧脸。
他身着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云纹的薄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此刻他正执着一支朱笔,在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奏折上批注。笔尖划过宣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殿外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紫檀木案几散发的沉静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那是御案旁鎏金香炉里飘出的轻烟。
周景珩批完一份,将奏折合上,放在左手边已经批阅完毕的那一摞上。那摞奏折已有半尺高,整齐地堆叠着,每一份的封面上都用朱笔标注了处理意见。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皮肤时,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
御书房的地面铺着深色金砖,光洁如镜,倒映着烛火和殿内陈设的影子。四壁悬挂着历代帝王御笔书画,其中一幅《江山万里图》最为醒目,笔力雄浑,气象万千。书架占满了整整两面墙,上面整齐排列着经史子集、各地志书、官员名册,还有用黄绫包裹的密折匣子。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陛下。”
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声音在御案右侧响起。
周景珩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太监总管高无庸躬身站在三步之外。他年约五十,面白无须,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神里沉淀着数十年宫廷生涯的沉稳与精明。他身着深紫色蟒袍,腰系玉带,手中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今日宫廷内务的简报。
“今日各宫用度、人员调动、赏罚记录,都已整理妥当。”高无庸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皇帝听清,又不会打扰殿内的宁静,“德妃娘娘午后召了太医,说是偶感风寒,已开了方子调理。贤妃娘娘宫中今日有娘家女眷入宫请安,按例赏了茶点。萧贵妃娘娘……”
说到这里,高无庸顿了顿。
周景珩笔尖未停,继续在另一份奏折上写着什么。那是一份关于边境军粮调拨的请示,字迹工整,但内容繁琐。
“萧贵妃娘娘今日心情甚好,午后在御花园赏菊,命尚宫局送了几盆新培育的墨菊到各宫主位处。”高无庸继续禀报,语气平稳如常,“另外,贵妃娘娘前几日赏赐冷宫那位苏废妃的米粮衣物,已经送达。”
周景珩笔下依旧未停。
他似乎对“冷宫”二字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宫廷万千琐事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高无庸抬眼看了看皇帝的神色,见陛下专注批阅奏折,便继续往下说:“还有几件小事。尚宫局报,下月太后寿辰的仪程草案已拟好,明日呈阅。内务府那边,今年冬衣的料子已经备齐,各宫份例三日后开始发放。另外……”
他又顿了顿。
这次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些。
周景珩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清俊温润,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潭,看不出情绪。他看向高无庸,语气平淡:“还有什么?”
高无庸躬身更低了些:“还有……冷宫那边,近日有些许闲言。”
“闲言?”周景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高无庸斟酌着用词,“是关于萧贵妃娘娘赏赐之物的。底下人传……说是那米粮,似乎有些问题。”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
周景珩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朱笔,笔杆落在青玉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伸手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揭开盖子,袅袅热气升腾起来,带着龙井茶特有的清雅香气。他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适中,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什么问题?”他问,语气依旧平静。
高无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是……霉变了。”
“霉变”二字说出口时,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周景珩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烛火的光在他眼中跳跃,那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娇艳如春日桃花,却泪眼婆娑。
很多年前了。
那时他还是太子,苏家也还未败落。一次宫宴上,父皇命各家适龄女子献艺。轮到苏家时,出来的是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貌极盛,眉目如画。她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技不算顶尖,但指法灵动,颇有灵气。
曲终时,不知为何,她忽然落下泪来。
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在烛光下晶莹剔透。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竟小声抽泣起来。满座皆惊,父皇皱眉询问,她才哽咽着说,是想起早逝的生母,生前最爱此曲。
那场面有些尴尬,也有些……动人。
周景珩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太子席上,隔着数丈距离,看着那个哭泣的少女。她哭得毫无仪态,却有种说不出的真实。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苏家的嫡女,名唤清辞。
再后来,苏家出事。
勾结外敌、贪墨军饷、意图谋反……一桩桩罪名压下来,苏家满门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那位曾经在宫宴上哭泣的苏氏女,也被牵连贬入冷宫,废去妃位。
他登基后,曾有一次翻阅旧案卷宗,看到苏家的案子。证据确凿,程序完备,挑不出错处。但他记得,当时萧贵妃——那时还是萧嫔——的父亲萧丞相,正是主审此案的三法司主官之一。
而萧贵妃,似乎对苏氏入冷宫一事,格外“上心”。
周景珩将茶盏放回御案上。
瓷器与紫檀木相触,发出轻微的闷响。
“冷宫之人,生死有命。”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贵妃仁厚,赏赐之物定是下人不经心,保管不善所致。些许霉变,何足挂齿。”
高无庸躬身:“陛下圣明。老奴也是这般想,定是那些粗使宫人偷懒,未曾妥善存放。”
“此事不必再提。”周景珩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传朕口谕,内务府负责冷宫用度的管事,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至于贵妃那边……不必惊动。”
“遵旨。”高无庸应道,脸上神色恭敬如常。
但他垂下的眼帘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侍奉陛下十余年,他太了解这位年轻帝王了。若真不在意,陛下根本不会多问那一句“什么问题”,更不会特意下旨处罚内务府管事——冷宫之事,向来是宫廷最边缘的角落,陛下日理万机,何曾过问过这种微末细节?
罚俸三月,表面是惩戒失职,实则……是敲打。
敲打谁,高无庸心里清楚。
他不再多言,躬身退后三步,静静侍立。殿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周景珩继续批阅奏折。
一份关于科举舞弊的弹劾,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建议,一份边关将领请求增兵的急报……他批注得认真,字迹工整有力,每一句批示都切中要害。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批阅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些许。
又过了一个时辰。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悠长而沉闷,在寂静的宫廷中回荡。
周景珩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烛火已经燃去了大半,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凝结成奇特的形状。殿内的光线比之前暗了些,阴影在角落里拉长。
“陛下,该歇息了。”高无庸适时上前,“明日还有早朝。”
周景珩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殿外。御书房的门半开着,能看见外面廊下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更深露重,空气中传来潮湿的凉意,还有远处隐约的花香——是御花园里晚开的桂花。
“高无庸。”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冷宫……在哪个方向?”
高无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了御案上的纸张。他伸手指向西北方:“回陛下,在那边。过了麟德殿,再往西走约一里,便是冷宫区域。”
周景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宫墙重重,殿宇连绵,根本看不见冷宫的影子。只有一片深蓝近墨的天空,和几颗稀疏的星子。远处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渐渐远去。
他看了很久。
久到高无庸以为陛下不会再说话时,周景珩才收回目光。
“朕记得,苏家获罪,是三年前的事。”
“是,陛下记得不错。永昌三年秋,苏家案发。”
“苏氏入冷宫,也是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