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不爱发言的大张感慨了:“新婚夫妻隔一夜如隔三秋,一个星期就两个晚上,受得了吗?再说,万一有的女工星期六、星期天不回家,他们就得十天半个月见一面,有点太残忍了。”
刘大姐哈哈大笑说:“看起来大张是真有体会呀!咳,没关系,那天上的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次面,他们十天半个月就受不了啦?古人不是说过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豈在朝朝暮暮。’再说,天天在一起,累不累呀?”一句话把个没结婚的小王笑得捂着脸扭过头去。刘大姐确实文化不高,也就是初中毕业,不过听别人说一些新鲜的文辞古语的她也记住不少,偶尔一用还挺对路。
老万又发难了:“斗大的字不识几箩筐,还学会跩文了。不嫌牙碜。再说了,女工宿舍毕竟是女工宿舍,你说他们小两口正亲热呢,被别人碰上怎么办?多不雅?”
刘大姐笑了笑说:“我告诉春草他们,检点些就是了。偶尔碰上就碰上呗,反正是人之常情。说道这儿,我又想起你当年的故事来,真是笑死人。”刘大姐说着咯咯地笑个不停。
老万瞅瞅刘大姐说:“尽瞎扯,我有什么故事值得你这么笑啊?”
刘大姐用手点了点他说:“你忘了?当年你媳妇从乡下来看你,还带着你老妈的指令,不怀孕不让回去。刚来那天晚上,我一时没给你找到住处,就让她和你住在男职工宿舍里。老胡住上铺,你住下铺。我从家里拿来一个破床单,把你的下床围起来。看是没人看见了,可是睡在你上床的老胡第二天来找我说,刘大姐呀,你快想个办法给老万找个地方住吧!昨天晚上,他们两口子把床弄得忽忽悠悠的,搞得我一夜没睡着。后来你知道了,晚上到是安静了,跑到小公园树林里干那事。被巡警逮住了,不是我打了证明把你接回来的吗?你说,那个时候谁笑你了?条件所限吗!后来没办法,我在宿舍走廊头上给你用木板撘个床,用草袋子围上,用破布单遮上,那些小青年晚上去厕所,谁不好奇地撩开帘子看你们两口子咋睡觉?那个时候,谁觉得你不雅了吗?条件所限吗!春草他们不也一样吗?人哪,别好了疮疤忘了痛。”
刘大姐的话还没有说完,把个大张和小王笑得直不起腰来了。老万哭不得、笑不得、急不得、恼不得,只是嘟嘟囔囔地说:“没正经的,说话就跑题,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
“也别小看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它代表一个时期的大历史,忘记历史就是背叛!”
刘大姐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跑了题,于是她又把话拉回来说:“我说的是有点跑题了,现在咱们书归正传,我刚才说的大家看行不行?表个态。”
老万咝咝溜溜喝着茶水说:“还征求什么意见啊?在这个屋子里,你是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
大张和小王见刘大姐的主意已定、态度坚决,便顺水推舟地连连点头。刘大姐见老万没有反对便说:“如果没意见,就这么定了。”
刘大姐说完,一阵风似地走了。她一会到女工宿舍征求意见、一会找有关领导去疏通、一会到各个科室车间报信凑份子、一会研究如何布置新房,忙得连中午饭都没吃上,才有个着落。
春草结婚那天正是星期天的晚上,非常热闹,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工会主席刘大姐既是主婚人,又是介绍人,同时还是主持人。刘大姐主持的婚礼还是过去的老一套,第一项就是向毛主席像鞠躬。有人说:“刘大姐,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老一套?”
刘大姐说:“不管什么年代,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他老人家的伟大的光辉形象在我们心里是永远不会磨灭的。”
第二项,是新郎新娘向双方父母鞠躬。韩风的父母不在,于是向韩风的叔叔婶娘鞠了个躬。当轮到向新娘父母鞠躬时,春草的眼泪刷地流出来了。刘大姐忙说:“今天我是主婚人,就向我鞠个躬吧。”于是新郎新娘向刘大姐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第三项,是新郎新娘父母代表讲话。韩风的叔叔站起来说:“今天是我的侄子韩风与杨春草百年好合大喜的日子,让我向他们表示祝贺!本来这婚礼应该是我这个做叔叔的给操办,可是厂里已经替我操办了,操办得很隆重、很完美,让我向厂领导和操办人刘主席表示衷心地感谢!对前来参加婚礼的朋友表示感谢!”
轮到新娘父母讲话的时候,刘大姐义不容辞地站起来说:“我既然是春草的主婚人,那就说几句吧。现在的小青年结婚,讲排场讲得厉害。什么新房要修得不露地的、彩电要二十九寸的。自行车要充电带助力的、电脑要带VCD的。洗衣机要双杠带甩干的,电冰箱要冷冻带保鲜的。结完婚小两口倒是挺享受的,可给爹妈扔下一大堆饥荒。爹妈还没等把饥荒还完呢,小两口又闹离婚去了。我说这结婚不在排场而在感情,感情好,两个人把行李往一起一搬,过得也会甜甜蜜蜜的。就拿我来说吧,我爹没儿子,让我老伴来倒插门。结婚那天,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就等看新郎官呢,你猜怎么着?我老伴穿着一身带补丁的工作服,肩上扛着行李卷,手里提着牙具袋,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说:各位亲戚朋友好,陈大林来报道。把大家逗的这个笑啊。你说这婚礼简单不简单?可我们这辈子过的也挺好吗。”
老万在一边又插了一杠子说:“哎哎,你等等,你等等,今天是春草结婚哪,还是你结婚哪?怎么又跑题了?”
刘大姐把话拉回来说:“这不是举个例子,现身说法吗?我是说结婚在感情不在形式,你别看春草他们这个婚礼简单,这叫新事新办。《天仙配》中的七仙女不是唱了吗‘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吗?春草他们小两口,感情铁着呢,生活一定过得甜甜蜜蜜。再者就是计划生育问题……”
刘大姐东一耙子西一扫帚还想往下讲,厂里的小青年早听腻了,有人大声喊道:“刘大姐,休息一会吧,把宝贵的时间留给我们点!”
刘大姐笑了笑说:“好了,好了,我不讲了,猴子们上来吧!可别闹得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刘大姐话音未落,一大群青年男女蜂拥而上。什么新郎新娘喝交杯茶呀,什么二人咬同一个苹果呀、咬同一块喜糖呀、咬同一个花生呀……,凡是婚礼上能取乐的节目,全都搬了出来。
正在大家欢欢笑笑的时候,门口突然来了一辆小轿车,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径直走进屋来,女的高声叫着:“新郎新娘大喜,由于事物缠身,姗姗来迟,特表歉意。”
春草定神一看是钱瑶瑶,急忙迎上前去说:“是老同学呀,谢谢,谢谢。”
春草寒暄完毕,回过头来向韩风介绍道:“这是我同班的老同学、好朋友,钱瑶瑶。”
没等韩风开口,钱瑶瑶握着韩风的手说:“我说春草,真有你的,咱们俩好了这么长时间,你也没把心上人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怕别人抢跑啊?我说呢,你总躲着咱们班男同学,原来有个白马王子守着你呢。”
周围的人,一来看春草的老同学来了冲淡了兴致;二来天也晚了,明天还要上班,所以陆陆续续地散去了。
春草见大家散去,刚想拉钱瑶瑶坐下吃糖,钱瑶瑶指着外屋说:“春草,后边还有一位男士呢,没看见吧?”
春草忙抬头向四处看,在墙角处站着一个人,正是黄书朗,春草心中一愣想:“他怎么来了?”
既然来了,春草也没怠慢,她拉着韩风的手迎上去,介绍说:“这位也是我的老同学,黄书朗。”
又向黄书朗介绍说:“这是我的爱人韩风。”
韩风热情地伸出手去,可黄书朗的两只手仍插在衣袋里没动,韩风不得不尴尬地把手放了下来。黄书朗没有说什么祝贺的话,他在环顾新房里的陈设:长短不齐的几张桌子,桌子上杯盘狼藉,散乱地丢着一些花生壳、瓜子皮、糖果纸 、香烟头等。屋里横七竖八地放着几张床,虽然新娘的床上布置一新,但其它女工的床上仍然放着破旧的行李,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油污气和汗渍味,和新房极不相称。黄书朗一边看一边抿嘴笑,他笑有个特点,因为腮小嘴大,两个嘴角向上一翘,能翘到耳朵垂下边,所以大家送给他个外号叫‘黄鼠狼’。他笑完之后,掏出手绢捂着鼻子咳了几声,从兜里掏出个红包来,沉甸甸地放到桌子上说:“小意思,请笑纳。”然后一转身拉着钱瑶瑶走了。
春草打开红包一看,是人民币一万元整。那个时候,谁要是成为万元户,得让大家羡慕死,所以说一万元在那个时候可不是个小数目。韩风觉得非常奇怪,便问春草:“他是什么人?为什么出手这么大方,不会有什么原因吧?”
春草从来不会撒谎,对韩风更不需隐瞒什么,便说:“他呀,不是我们班的正式学生,是代培生,你没看比我们都大五六岁呢。是我们学校有名的阔少,混混。他是黄副市长的侄子,他家开了个建材公司,据说本市城建所用的材料都必须到他家购买,所以他家是本市有名的富户。他在学校从来不好好学习,经常带着一帮女孩子逛公园、看电影、下饭店。”
“其中也有你吧?”韩风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春草说。
“那你可冤枉死我了,就是我没跟他去过。”
“那为什么给你送来这么多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恐怕也不是一般关系吧?”
春草听韩风带着浓浓的醋意,便板起面孔说:“韩风,不要胡乱猜疑好不好,我承认他追求过我,甚至向我求过婚,可我坚决拒绝了。他虽然很有钱,但我很讨厌他,因为我爱的不是钱。要是爱钱的话,我早和他好了,就不会今天和你结婚了。韩风,你虽然穷,但你有文化、有知识、有理想、有抱负、有纯真的感情、有英俊潇洒的外表,这都是用钱买不来的。我觉得这辈子跟了你,不穿棉袄三冬暖,喝口凉水也心甜。好了,别瞎猜疑了,明天我把钱给他送回去就是了。”
春草说完拿起笤帚、抹布去扫地擦桌子,韩风蹑手蹑脚地凑上去,一下子把春草抱起来。春草说:“你等我收拾完卫生,忙什么?”
韩风把春草抱在怀里一边转着圈,一边亲吻着说:“现在是打扫卫生重要,还是这个重要?”说完把春草往床上一放,拉过被子便蒙在了一起,尽情地释放着新婚之夜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