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风大学毕业了,他要去深圳。他对春草说:“我要和父母商量一下去美国留学的事,假如去不了美国,就在深圳发展,因为父母都在那里,有依靠,有照应。深圳又是个经济特区,挣钱多。如果工作有了眉目,我就接你去那里。”
春草听了也很高兴,因为他们俩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了头,总算有了着落,有了盼头,有了归宿。
春草把韩风送到机场,紧紧握着韩风的手,恋恋不舍地望着他。
韩风说:“春草,你快回去吧,恐怕一会我没有勇气上飞机了,你身上怎么带着一股强大的磁性呢?吸得我腿都迈不动了。”
“不是我身上有磁性,而是你身上有磁性,让我们很难分开。”说着背过脸去。
韩风狠下心来,猛一转身,进了检票口。
韩风走了,虽然到能施展才华与理想的地方去了,春草还是日思夜想、牵肠挂肚、度日如年。
有个星期天的晚上,淅淅沥沥地下着秋雨,同屋的伙伴们都走光了,她一个人觉得无限地孤独。她站在窗前向外望着,心猿意马地做了很多遐想。她想韩风此时此刻可能早已和父母团聚,全家坐在饭桌前,品尝着丰盛的晚餐,谈论着生意、谈论着工作、谈论着分别多年的感受,沉浸在一种欢乐和幸福之中。她又想到同屋的女伴们,有的可能和父母进餐、有的可能腾腾火火地忙着做饭做菜、有的可能依偎在爱人的怀里说着悄悄话、有的可能逗着自己的小宝宝依依呀呀说个没完。她一想到人们都有个温暖的家,只有自己在这黄昏的晚上,独自站在窗前,听着风声雨声,不免有点凄凉惨淡。她哼着电影《红楼梦》里的插曲“秋窗风雨夕”: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哪堪风雨助凄凉。
……
她哼着哼着,觉得肚子咕咕作响,低头一看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她拿起一袋方便面放在饭盒里,又拿起暖壶想倒些热水泡开充饥,可暖壶里的水早凉了,方便面在饭盒里直挺挺的,连型都没变。她拿起暖壶想去打开水,一想是星期天,烧水的师傅回家了,只好放下暖瓶,用汤匙把方便面扎碎胡乱地吃了下去。她拍拍肚子自言自语地叹息着:“哎!方便面就是方便,水泡干嚼都能吃。”
她百无聊赖地歪在床上,正下意识翻弄一本书的时候,屋门突然咚咚地响起来。她翻身下地躲在门后惊问道:“谁?”
“是我,韩风,开门吧。”
春草听出是韩风的声音,急忙开门让他进来。韩风被浇得水淋淋的,像落汤鸡一样。他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春草忙找来衣服让他替换,然后把他扶到床上说:“快盖上被子暖一暖,小心感冒。”
说着扯过被子给他盖上,问道:“韩风,吃饭了没有?”
“飞机上吃过了。”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父母都好吗?看你脸色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事了妈?”
韩风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春草说:“你自己看吧,这是他们托房东转给我的信。”
春草接过信一看,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风儿:
你好吗?我本来答应你毕业后到深圳来发展,让我们母子之间好有个照应,可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我想打电话通知你,你叔叔家的电话欠费了,没有挂通。可能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动身来深圳了。有些事本来想见面时再和你谈,可现在不得不告诉你了。你那挨千刀、丧天良的父亲早把我抛弃了,他带着另外的女人走了,把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全部卷走了,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半年多来,我怕影响你的情绪,耽误你的学业,没有告诉你。我只身一人在这个城市里挣扎,受尽了艰难困苦,为了供你读书,我给一个德国老外商当保姆。这个老外商心的很善良,对我很好,后来我们就同居了。最近他告老还乡,由他儿子接管生意,他提出让我跟他一起走,我同意了。
风儿,别怪妈妈狠心,我是不得不这样做。我已是五十岁的人了,身子骨又弱,既没有积蓄,又逐渐失去了劳动能力,让我怎么办呀?我想那外国佬很有钱,能养我老,我跟他去,也算是正当归宿。
风儿,这么多年妈妈为了挣钱把你一个人扔在东北,受了很多苦,实在对不住你。好在你长大了,毕业了,能自食其力了。妈妈希望你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经得住任何挫折和打击,只有这样,你才能变得更坚强、更成熟。
风儿,你保重,你原谅妈妈吧!如果咱们母子今生还有缘分的话,还会见面的。啊,忘告诉你了,我从德国佬那里要了一万块钱,寄到你叔叔那里去了,望收纳。
妈妈:XXX X年X月X日
春草看完信,完全理解韩风的心情,她慢慢走到床前坐下来,握着韩风的手,想安慰他。韩风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哭泣着说:“春草,我去美国留学的理想破灭了;我想在深圳发展的计划破灭了。我的命真苦,我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完了。爹跑娘嫁人,个人顾个人,他们太狠心了。他们为了自己的幸福,都扔下我不管了,我恨死他们了!”
春草把韩风的头抱在怀里,抚摸着,柔声细气地劝慰着:“韩风,你还记得你给我的诗吗?‘生活中有幸福也有磨难,大地上有春暖也有冬寒。’宇宙间都有寒暖变化、阴阳交替,生活难道永远是一帆风顺的吗?我听老人讲,过去抗战时期有句老话‘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现在深圳去不成了,咱们就在北方工作,我看本乡本土的更合适我们。再说了,靠父母的力量去生活、去发展,并不是真正的男子汉;只有靠自己的力量去拼搏、去发展,那才是真正的成功者。你想你一个人在东北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生活得是那么坚强。现在大学毕业了,快走向社会了,怎么比以前到软弱了?要说苦,我比你更苦。你的父母离开你,他们是寻找自己幸福去了、寻找自己快乐去了;可我的父母他们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即使他们抛弃了我,去寻找他们的幸福和快乐,我也不恨他们,只要他们生活得比我好,我就放心了。父母的快乐,就是儿女的幸福,你说是吗?”
停了一会,春草又说:“韩风,听我的话,什么美国、深圳,咱们哪也不去了。就在这个城市里安安静静地工作、安安静静地生活。我不相信老天会有绝人之路。”
经春草柔声细气地劝慰,韩风不再哭泣。他把头埋在春草的怀里,觉得春草的胸脯一起一伏地跳动,觉得春草两个尖尖的乳峰触到他脸上,像两股电流通遍了他的全身。春草柔嫩的小手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抚摸,好像抓痒了他的心。他猛地坐起身来,一下子把春草搂在怀里,一边狠狠地亲吻着一边说:“春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你是我幸福的依托、你是我生命的源泉、你是我精神的支柱、你是我生活的全部。我不能没有你,咱们生活在一起吧!就在今天晚上,不,就现在。你说,咱们这么多年恩恩爱爱,不就盼着有这么一天吗?我的创伤太深了,只有你才能熨平我的伤口。我真害怕,怕有一天连你都失去,那我就无法再活下去了。”韩风一边说着一边去解春草的衣服。
春草虽然嘴里说着:“韩风,别这样草率,别这样冲动,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可她毕竟是个青春少女,情窦已开,早半依半就地瘫在韩风的怀里。
韩风早已控制不住自己了,像狂蜂采蕊一样,贪婪地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把个春草揉得像面团一样支撑不住了,才停了下来。韩风此时此刻魂游意荡,完全沉浸在快乐之中,刚才那种失望与痛苦,早像噩梦一样烟消云散了。他觉得这是他解除孤独与痛苦的最好的办法,于是他催着春草赶快和他结婚。
春草把要和韩风结婚的事告诉了工会主席刘大姐,顺便也把韩风的情况说了一遍。刘大姐想了想说:“咳,你们俩呀,一个是孤苦伶仃、一个是伶仃孤苦;一个寂寞难耐、一个是难耐寂寞。是一条藤上的两个苦瓜蛋子,结就结了吧。韩风那头我管不了,厂子这头我可以替你操办。”
工会办公室里,老万正喝着茶水、看着报纸,大张正起草下一季度工作计划,小王正忙着扫地擦桌子。刘大姐风风火火走进来说:“哎哎,大家停一下,有件事和你们商量一下。咱们财会室的杨春草同志要结婚了,大家知道,她没爹没娘、无依无靠,是个苦瓜蛋子。现在咱们厂里就是他的家,这个事咱们厂工会怎么也得牵个头给她张罗张罗。关于卖点花生瓜、香烟水果什么的好办,大家凑个份子,到商店就能买来,就是这住处难办。春草无家可归,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偏偏那个小白脸大学生韩风也没住处。听说韩风父母原来住的房子是单位的,由于辞职经商长期不交房费,被单位收回了。韩风现在住在叔叔家,他一个人住婶娘还有意见呢,要是结了婚再住他家,婶娘更不会同意了,况且他叔叔家还有一个孩子,房子也不宽裕。”
还没等刘大姐把话说完,老万‘当’地插了一句:“哎,我说刘大姐,你绕来绕去不是想把咱办公室让给他们住吧?春草也真是的,没房子结什么婚呀。”
刘大姐听了之后‘当当当’地也顶了他几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房子就不结婚了?想当年咱们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时候,又是爬雪山、又是过草地,有房子吗?照样结婚生孩子。再说了,现在改革开放了,小青年比外国还外国。你不让他们结婚,他们就小树林里、轻纱帐里胡来乱来,让巡警逮着了,还不是咱厂里的麻烦吗?”
其实刘大姐知道春草不会胡乱来,在这里只不过当做理由说说罢了。
老万一句话,惹出刘大姐一箩筐的话来,噎得老万无言以对,只好低下头喝他的茶水,看他的报纸去了。
刘大姐见老万不做声接着说:“我想这样办,大家看行不行?新房呢,就设在女工集体宿舍里,反正不摆宴席,大家吃块喜糖、抽根喜烟、吃个水果、嗑把瓜子,热闹热闹就完了,过去人们结婚不都这样吗。”
“完了上哪去?那集体宿舍里的女工上哪去?馊主意。”老万捞到机会又插了一杠子。
“哎,我说老万,你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关于集体宿舍里的女工吗?平时照样住宿,星期六、星期天晚上,这些女工都回家了,就让春草他们住,平时春草他们各住各的,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