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藤树还在长,只不过比起主干,分枝延伸得更快,只往一个方向,那就是简臻的卧室。
“该联系人把树砍了。”简臻穿好衣服,踱步到厨房,拧开煤气灶,烧水,不一会就咕噜咕噜冒泡。挂面在头顶的壁橱,简臻伸手去够,打开包装,偏偏又只有半挂了。
“早知道昨天再看看缺什么了。”她把最后半挂面条下到水里,找了双木筷捣鼓两圈,后悔不已。
她根本没想到昨天还会遇见季臻,这么多年她权当季臻已经变成了骨灰,像她说的,飘到天上,没有踪影了。其实这真的很奇幻,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丧于火海的人居然完好无缺地出现在她面前。
难道过去她根本就没有在那栋房子里?可是那年除夕夜,简臻记得很清楚,她拿盲文日记质问季臻,对方冷漠回应,自己就理所当然地被分了手。
是她想着最后尽一次责,目送她回到那栋老房子里的。不然在火灾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她也不会不管不顾地冲到老房子那一片,看见这辈子最触目惊心的画面。
火从大地,烧到天空,只有浓烟还在肆虐。
消防员确实也说过,现场烧得很糟糕,灭了火之后只找到了一片废墟,季臻连个全尸都没有。
所以,难道是双眼在欺骗她吗?
泡泡又是怎么回事?
小锅不大,稍微烧一会就有水要冲出来,简臻愣在原地思考的时间太久,水汽直冲双眼,疼得她后退两步,来不及叫喊,捂着眼睛跑到龙头前拿着一块白色湿抹布,扑到煤气灶边旋转关火。
她惊呼一声,倚靠着墙无力瘫倒在地,额前碎发落下,暂时遮住视线。
果然,无论做什么都不应该走神,即便是煮面这样简单的事情,稍有不慎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现在唯一的半挂面都煮得稀烂,简臻在原地沉默了五分钟,站起收拾好残局,关灯,披上格子外套,再次破例出门。
今天天气不错,上午这个点又刚好是市场卖菜阿婆叫喊推销的时候,吆喝声总是在她经过的时候猛地缩小,简臻见怪不怪,直奔人流最小的王胜超市。
王胜超市的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人,平时来她这里买东西的人少,小店入不敷出,还存活了十几年没倒闭,偶尔会有邻里借着帮扶的名义来她这占便宜,老人也不恼,笑着给他们打折。
当然,老人是很温和,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挂面……”简臻自言自语,走到粮货区,在陈克明面条、金沙河面条、金龙鱼面条里选择了最爱吃的金沙河,这款面条比较顺滑,也比较耐煮,很适合简臻这种厨房小白。
做饭十余年,归来还是连面都会煮烂的小白。
“老王,结个账。”除了买挂面,还买了点调味料,像是生抽老抽之类的。
王胜前脚还坐在摇摇椅上晃晃悠悠,闻声,也只是瞥了一眼,拿下嘴边的牙签,回她:“三十五,给你抹个零,三十就可以了。”
简臻还是给了三十五,自己在旁边拿了个塑料袋装起来,顺了个五毛钱的棒棒糖,草莓味。
王胜没觉得她会原价给,只看到了她顺糖的动作,摇摇头,继续任由摇椅嘎吱嘎吱叫,把话都堵在喉咙里。
包装撕完,简臻走在没有盲道的一边路,找到垃圾桶扔在“其他垃圾”筐,随和自然地与阳光对碰,直到熟悉的草莓味从口腔蔓延开,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吃糖。
上次还是三年前,遥远的一期一会,变成落入时间海里没有回旋的石子。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是喜欢蜜瓜味的棒棒糖。
想到这里,简臻又猛地摇头,忽略周遭人异样的注视,取出嘴里的糖,转身扔到和扔糖纸一样的垃圾篓里。有些糖过期了,也没必要再怀缅了。
“当,当,当……”密集的敲击声,从她身后越来越近,附带着从容脚步,两秒一步,轻轻擦地,嘈杂的市场环境,按理说不会有人在意。
简臻转过头,再次看见——
无神的双眼,平静的表情。
简臻后撤一步,望着盲人从自己面前经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地板,为自己探出一条死路。
于是果不其然,盲人撞到了电线杆。有个旁观者目睹全程,偏偏一声不吭。
她不希望季葭知道自己在附近,刚想抬腿走,前路又出现了一辆打眼的三轮车,好巧不巧,停在她和盲人即将要走的那条道。简臻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她当然可以选择过个马路走到对面,再远远避开这个连路都看不见的人。
也可以选择往回走,大不了就绕半个圈回家。
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她。
她就是活该啊,原本这就是她应该适应的事情啊,她和自己都分开了,再发生什么也当然和自己没有关系。
简臻是这样想的,身体却还是先一步做出反应。
没有说话,而是拍拍盲人的肩,脸上嫌恶地扯着她衣角带到可以绕开危险的一边,再若无其事地松开,提着手上的面条想要逃离现场。
很快她就后悔自己帮了这个小忙,因为就是这一瞬间,季葭轻声喊——
“小臻,谢谢你。”
轻唤让简臻血液倒流。
简臻回头,眉头紧锁,疑惑盯着那双依旧无神的双眼,一言不发,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直到确认她还是看不见,才松了口气。
明明看不见,还是一秒钟认出了是她吗?肯定是猜的,简臻如是想。
“你不说话,是不好意思承认吗?”季葭唇角突然上扬了个很小的弧度,她的脸一下冷下来,又连环问了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让简臻面色一惊。
“看着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很爽快吗?”
“以前的简臻不会看着我撞上电线杆,你变了吗?”
“你不是我的共犯吗?”
你不是我的共犯吗?
是。
是我们一起,变成了这里最不为容忍的少数人;是我们一起,变成了最亲密的利益共同体;是我们一起,把彼此本就不平坦的人生轨迹拉高拉低,再一起掉进高悬陷阱。
简臻和季臻是小镇“瘟疫”的零号病人,是彼此唯一的同谋与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