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臻没有说话,突然的耳鸣,让她好像片刻进入麻木状态。
所有的感官都存在,所有感觉都遗失,一浪浪拍过来,却没有回旋。
简臻突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两年前跳动的火星现在就像烧到了眼前。
李树看着她愣神在原地,往后退两步,对着空气喷酒精,这一夸张动作每天都在重演,每天都在复制,写在人类本性里的趋利避害被高高举起,人人自危,人人适应。
“瞎子姑娘,我告诉你,这个人是个变态,喜欢女的,你最好离她远点,至于你撞我车,我也不管你要什么赔偿了,你快走吧!”李树转身上车,想要逃离现场。
简臻从蹲坐,再到僵硬站起,转头看着同样回头看她的李树,勾唇。
她突然笑出声:“你车轮压盲道三公分,”脚尖踢了踢轮胎,“要报警量吗?”
简臻又走近李树的三轮车。
停下,平静道:“如果不是她的错,你有什么资格提补偿。”
“真够不要脸的。”
盲女撑着导盲杖站起来,眉头拧在一起,她恐慌、惧怕,往前摸索,再尝试迈步,走到声源处,似是安抚,带灰的手握着简臻的小拇指,轻轻点了三下。
三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曾经简臻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时候,季臻总会这样安慰她,可是三年时间过去,这真切发生的动作她却不知道是否真情。
是在安慰吗?
李树又怕又恼,在原地不进不退,最终往盲女方向望一眼,装作很好心地又提醒一遍:“姑娘,她可不是什么好人,话就说到这,信不信由你了。”
三轮车发动,盲女的世界随着这一声巨响越走越远而顷刻变得安静。
盲女还紧紧握着简臻的尾指,没有乱动,两个人静得像一张照片。
“你去哪了?”简臻想收回手指,却被紧紧攥住,她“啧”一声,声线冰冷:“你手很脏。”
盲女没说话,无神的双眼突然盈满了泪,无声滑落,刚好被简臻看见。
“我一直都很想你。”她哽咽一声,从没想过放开面前紧紧握住的尾指。
好像除了导盲杖,她能握住的只有这个了。
她瞎了也挺好的,至少在这种时刻,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简臻的脸,像被揉皱的书页,每滴眼泪都藏在沟壑之中,无所遁形,风过来,吹乱她的发,再若无其事离开。
她稳住声线,让自己显得冷静:“我问你,你去哪了。”
“季,臻。”冰面碎裂。
盲女,季臻,死了两年的季臻。
就像是命运开的玩笑,让一个人狠狠失去,又给她一个能够失而复得的机会,偏偏这个机会来得突然,就像一场梦。
“季臻死了。”女人松开手,收住眼泪,掌心的茧蹭过简臻袖口,“我叫季葭。”
简臻瞥一眼女人脖子,一道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伤疤。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季臻变成了季葭。
季臻死了,可明明她的身体还在对我说话。
简臻后撤两步,如今,她实在是不知道她该用什么身份自居,或许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吧,人海中相遇,再洗掉一切记忆,浑身精光,连存在都被否认。
不惜咒骂自己死亡,都要撇清和自己的关联。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倒吸一口气,被季葭敏锐捕捉到,盲女上前一步,又去摸索她的手。
无神的注视,她看过太多遍空洞的眼神,在这一刻配合上她的表情,显得无助而可怜。
简臻视为面目可憎。
“我等的是季臻,喜欢过的是季臻,想念的人也叫季臻,你是季葭,所以——”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简臻转过身,带动面前的空气湮灭了盲女的喉咙里几欲而出的呜咽,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分给面前这个看不见的人。
“死了好啊,好得很……”简臻踉跄一步,身体在抖。
一步步走远,在盲女本就灰暗的世界里消失。
季葭知道她已经走了,却还很执着地在原地呼喊她的名字:“简臻,简臻,简臻……”
“小臻啊——”
小镇的街道公共设施落后,近几年修路,拓宽了两边道路,却对盲道的设置不够上心,两边街,只有一边有盲道。
季葭拿盲杖敲着地面,很多次都被异物拦住路,她无奈叹息一声,试着去敲另一边,却碰到了什么,应该是打到人了。
“不好意思。”她给来人道歉。
“你就打算这样敲着敲着回去吗?这样下去到天黑你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