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臻死在两年前的除夕夜。
而简臻今天遇见了她。
简臻家门口有棵苦藤树,从两年前就栽着,是她和季臻一起种的。诡异的是沉寂两年后,它突然在雨季疯长,枝桠已穿透二楼窗缝。就像是被人偷灌了养料一样。
她觉得怪异,也找过一些资料,但就是怎么也摸索不出个所以然。
树长得好就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好还省了自己照料的精力。
简臻一室一厅的起居室里没有蓄势待发的梦想,没有攒钱布置的家具,没有生活的残存热爱,只有一个她。
一个空落落,没有任何梦想追求的咸鱼。
苦藤枝爬过二楼窗隙,钻到了床头,在半梦半醒之间,简臻被枝头的倒刺刮到,感受到有些疼了,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对着空气又自说自话:“早,季臻。”
每天简臻都说一句早安,已经积累了七百多句早安。她希望季臻真的能安好,即便那个人已经死在两年前烧尽一切的大火里。
她拖着身子起床,却不想洗漱。可能是懒惰习惯了,也可能是一个人习惯了。
不会有人去在意她的容貌、财富、性格。
龙头拧开,淌水,意料之外淋湿了她的脚背。
水管,又是它。第几次了,数不清。一股熟悉的烦闷又顶上来,她嘴里叼着牙刷蹲下,盯着那处滴答作响的破口。
又得出门了,这该死的循环。
镜子里的简臻瘦削到没有一丝赘肉的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棱角分明。过去有个人很喜欢摸着她的鼻梁和睫毛,明明看不见却还是要夸她好看。
一个对自己的外貌一直都不自信的人,却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肯定了无数次。她自己数不清楚,那些记忆于现在来说,已经太过遥远。
她对自己干瘦到算作干瘪的身材厌恶至极。
但在她的生命里,就是有这么一个人不厌其烦地夸赞她身上的所有,伤疤、丑陋,都被温柔地捧在手心,轻轻啄吻。
笨拙而热烈。
那个人就是季臻。
如果说一无所有的简臻在这个惨淡的世界上一定要记挂着点什么,大概就是一个永远藏在记忆里的瞎子。
门口的陶瓷瓶里装着好几把钥匙,有时候简臻要去送货,就得开着各式各样的车,今天只是出个门买水管,所以选择了那辆停在门口的小电驴。
瓶口有些窄了,几把钥匙碰撞发出像冰锥砸碎窗户的声响,在这安静不过的空房子里吵得她耳朵痛。
好不容易收拾好出门,钥匙刚插在车上,人都没把坐垫捂热,这车也跟着烂水管一起罢工了。
什么都坏了。
想来真是倒霉。
还好最近的市场离家里也只有一公里距离。
钥匙被揣进口袋,迎面一阵光刺过来,痛得睁不开眼。
人的倒霉也是有蝴蝶效应的,今早的这些杂事已经够她喝一壶的了,偏偏还要走半个钟去市场买东西。
停在杂货铺门前,表达完需求,李叔嘴里叼根烟就递过来个连包装都没有的水管,也不管她接不接,丢在桌面就要走。
“李叔,麻烦给我拿个袋子。”作为顾客,提出要求是很正常的,但在这个地方不一样,你越提议,越嫌你事多。
“没有,管子三十五。”他刻意对着她长吐一口烟,挑眉往旁边的麻布袋望一眼,语气显得凌厉:“就这个,要就免费给你。”
“真够贵的,之前不还十五?”简臻嘴角抽起,他不是第一次刻意对她抬价,以前都还收敛点,现在加钱都是两倍地来了。
真是个奸商。
“嫌贵啊?”他食指拎着烟蒂,摁在桌面灭了烟,粗俗地扔地上,做了个摆手动作,“出门右转,你来我店我嫌恶心。”
其实这种哄抬物价也不是他一个人,整个镇子,大部分都不愿意做她的生意。
很简单,因为简臻是同性恋。
她听过最好笑的议论声就是水果店刘姨说她身上有病毒,谁接触她谁就会被传染,变成同性恋变态。
她很乐意满足她,买水果的时候刻意攥紧钱,刘姨费力拉扯时,很自然地和她握手。
结果很明显,她挨了顿无关痛痒的骂。
提着东西走,还不忘回头怼她:“你现在被传染了,看医生去吧。”
三年前,简臻天天围着同样窘境的季臻,领着她走遍滇南小镇,很坦然解释这是在迈步看世界,但实际上,季臻看不见世界,简臻也只是走过了世界上千分之一不到的土地。
按理说她们的关系不应该被发现,这里落后,根本没有同性恋的概念,偏偏刚回来探望老福清的李宁贵带来一本外国杂志。
上面的英文他们自然看不懂,偏偏有张图片是两个女人在接吻,下面写着“love is love”
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