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天,地是地,就像你无法改变这个既定事实一样,你也无法改变这些人对于这件异象的看法,这本杂志像一团火,从李家烧遍滇南小镇的头尾,所有人都得知了同性恋群体的存在。
也像瘟疫,散布在这片边陲之地,谁可疑,谁变态,谁和同性过分亲昵,谁就染了病毒。
阿婆们坐在门槛上嚼舌根,说谁家姑娘总跟另一个家的妹子挤一张床,是沾了“疯病”。
这种病毒有名字,写在基因里,揉在骨血里,没有母体,传播方式却不是接触传播或者媒介传播。
是爱,只是爱,它只通过爱来传播。
简臻从没试图让谁理解她,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姐姐。
虽然被发现的来由也有些莫名其妙。
“钱放桌上,水管我拿走了。”简臻伏身过去,钱刚被放在桌面,迎面水汽扑过来,刺鼻酒精挥发在空气。
她再一次被“消毒”,在本就没这个必要的情况下。
倒霉吧,是挺倒霉的,但她习惯了。
出门前简臻望了眼冰箱,菜也不多了,前两天姐姐还打电话提醒了自己囤菜的事,自己又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如今为了吃饱,宅女简臻终于还是迈出了去菜市场的第一步。
周围的吆喝声铺天盖地,简臻出现时弱了点,多了些密密麻麻的议论声。
道道目光像在上演动物世界,凌厉凶狠与狩猎无异,这个地方最大的规则是趋利避害,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聚集成堆,共同讨伐、躲避少数群体者。
整条街,只有一个人会对她笑脸相迎。
“张奶奶,我买点猪肉。”简臻抬头看铺子面,叫住一个刚转过身的阿婆。
阿婆佝偻身子,头发花白,双目却有神。
她笑,把早就装好的两斤猪肉拿过来,递给简臻,声不大:“小臻来啦,你姐姐提前给我打过电话,我就给你留了这块猪里脊,刚宰没多久,新鲜。”
简臻接过,缓缓踱步走到阿婆身边,难得说话有些精神:“张奶奶,谢谢你。”
“不谢不谢,你太瘦了,多吃点。”阿婆客气微笑,拍拍简臻手掌。
“张奶奶,我要回去了,后面有时间再过来看你。”简臻放了张钞票在桌面,提着塑料袋就要走,步子太快,阿婆追不上。
“给多了给多了……小臻!”
简臻是刻意快步离开的,其实慷别人之慨的事她不常做,但张阿婆不是别人,是很敬重的奶奶。
以前和季臻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经常给自己送菜过来,没有任何异样目光看待她,张阿婆是唯一一个。
她生命中对自己好的人已经不多了,爱情已经留不住,那就费力留住最后一点善意。
“你瞎了吗?这也能撞上!”杂货铺李叔一声粗糙辱骂在前方炸开,人群乌泱泱挤成一片,围在人行道上。
简臻没想凑这个热闹,提着猪肉路过,余光瞟到人堆里挤着个摔在地上摸索着什么的身影。
简臻顿在人群最外层,僵硬转过头。
瞎子?
“让开。”她刻意大声喝出这句话,回头的人都闪避,像见鬼一样黑着脸躲开很远。
人群很快散开。
李树前一秒还叉着腰,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看清简臻走过来,转身就到三轮车上找到酒精消毒液,喷口对着简臻,大喊:“你别过来啊,我手上这玩意喷你眼睛里你可不好受。”
简臻没回她,在离摔倒的长发女人只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弯腰捡起盲杖。
女人买了一袋橙子,七零八落,摔烂好几个,有些滚落到李树破三轮下面,有些被人群踢得老远。
“你的盲杖。”简臻没有看清女人的脸,只是总感觉这个身形在哪里见过。
总不能是一个死了的人。
很狼狈,很可怜,很无助,又和她同命相怜。
女人还是没抬头,在空气里摸索了一番,先碰到的是简臻的手,女人没松,反而紧紧握住。
即便人群散开了不少,还是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围在四周,看到这一幕连忙走开老远,嘴里嚷嚷着:“又一个变态。”
简臻习以为常,掰开女人的手,将盲杖塞进她手中,也是抬眼的一瞬间,她与女人无神的双眼对上。
不可能……
不可能……
下意识地,简臻手指颤抖,脸上的表情像被折弯到极限的树枝,勉强地紧绷着,气息不稳。
女人突然扬唇微笑,即便现在她还坐在地上,满身尘土。
“好久不见了,简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