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侧皮肤有一处轻微的淤青,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迫过,但力道不重,不像是掐死或者勒死留下的痕迹。
她又看了看他的手。
指甲缝里没有泥土,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挣扎留下的痕迹。
沈清沅在心里记下这些,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打量整个河岸。
码头岸边是一片夯实的泥地,用来停放搬运货物的板车。此刻泥地上留着各种深浅不一的脚印和车辙,乱糟糟地叠在一起,很难分辨哪些是今日留下的,哪些是昨日的。
但是——
沈清沅的目光停住了。
在仓吏尸身旁边,靠近水边的位置,泥地上有一道痕迹,与周围所有的脚印和车辙都不同。
那是一道浅浅的、连续的凹槽,宽度大约与一个成年男子的肩膀相当,从距离仓门约莫十步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河岸边缘,在那里戛然而止。
凹槽两侧,有几处不规则的浅坑,间距均匀,像是……
像是有人蹲着,用脚跟在泥地上借力,一点一点往后挪动,同时拖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沈清沅顺着那道痕迹,从河边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到凹槽的起点。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位置的泥地。
泥土有轻微的翻动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过,做了什么,然后才开始拖拽。
她抬起头,往仓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河边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丈量了一下距离和角度。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到仓吏的尸身旁边,再次蹲下,这次她伸手,轻轻翻动了一下仓吏的后颈。
后颈皮肤上,有两道细浅的擦痕,方向是从上往下,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拖过。
沈清沅盯着那两道擦痕,沉默了很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裴砚。
他走到她身边,俯身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沈清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开口,声音很平静:"他不是自己落水的。"
裴砚没有表情,只是微微侧过脸,看着她。
"口鼻里的稻壳是干的,是仓里的存货,不是河边的。"沈清沅说,"他死的时候,应该是在仓里,或者仓门附近。有人在那里杀了他,然后把他拖到河边,推进水里,想让人以为他是失足落水。"
她顿了顿,往那道凹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拖拽的痕迹还在,从那里一直到河边,没有被人清理过。"
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
"死因呢?"
"不是溺水。"沈清沅说,"肺里应该没有大量积水,他落水之前已经死了。至于真正的死因——"她停顿了一下,"需要仔细检验,但颈侧有压迫痕迹,口鼻被稻壳堵死,我怀疑是窒息。"
裴砚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也吹起沈清沅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
"粮食的事,你怎么看?"他问。
"不是自然腐坏。"沈清沅说,"腐坏的方向是从里向外,速度太快,一夜之间波及千石,必然是有人在粮食中间放了什么东西。"她想了想,"我需要进仓里看看。"
裴砚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清沅转身,往官仓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裴砚听的:"千石赈灾糙米,是要发往哪里的?"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日里更低,也更沉:"下游三县,今年秋涝,灾民等着这批粮食过冬。"
沈清沅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弥漫着干枯糠腥气的官仓,在一地灰黑色的废墟里,开始寻找那个被人刻意藏起来的东西。
仓房深处,光线昏暗,她蹲下身,拨开一层腐坏的粮食碎末,在最深处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小撮白色的粉末,与周围灰黑色的腐坏物截然不同,像是有人特意撒在那里的,又像是遗落的。
她从随身布囊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片,小心地将那撮白色粉末收起来,折好,压进布囊最深处。
然后她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仓房的四壁。
墙壁上,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泥灰脱落,露出里头的夯土,而在那片夯土上,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沈清沅俯身凑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个符号,她在某个地方见过。
她在心里把所有见过的痕迹和标记过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梳妆镜背面。
那道细微的划痕,与这个符号,形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