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又走进一人,正是王思政。他手里拿着一封从河阳南城搜出来的密信,躬身递了上来,沉声道:“都督,末将在高永乐的帅府中,搜出了这封兰主写给高永乐的密信,劝他闭城不纳高敖曹,许他河南道兵权。”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于谨又递上了一叠从沿途驿站截获的流言文书,上面标注“宇文泰战死,中军尽墨”的消息早在仗还没打起来的时候,就已经从长安散了出去。
他身边的核心决策圈里,早就藏了兰主的内鬼。
宇文泰转过身,看着诸将,最终定下了一步险棋,字字掷地有声:“于谨、王思政听令!你二人率主力三万,依托弘农粮仓布防,务必挡住关东军七日!蔡佑听令!你率本部死士,随孤亲率四千轻骑,秘密沿渭水北岸回长安,对外宣称,孤仍在弘农督师!杨忠听令!你率五百锐士,接应前后两军,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诸将齐齐躬身,高声领命,方才的慌乱一扫而空,只剩下了绝境之中的悍勇。
可谁也没想到,分兵的军令刚下两个时辰,坏消息便接踵而至。
从弘农到阌乡的沿途十二座驿站,一夜之间全被焚毁,粮草被劫,驿卒尽数被杀;渭水北岸的三处关键渡口,也被叛军封死,守渡口的士卒尽数战死,连一只船都没留下。
宇文泰站在弘农城头,手里攥着那枚烧焦的驿符,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军令刚下,就被泄露了。那内鬼,就在方才参与军议的诸将之中,级别高到能接触到最高军事机密。
三日之后,宇文泰的四千轻骑行至阌乡,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往前,是叛军封死的渭水渡口,长安近在咫尺,却寸步难行;往后,高欢率主力西进至弘农城下,试图拔掉这颗卡在崤函道口的钉子,彻底打通西进关中的通道;身边,是与长安彻底断绝的联络,连元玥是生是死,长安局势如何,都一无所知。
夜色如墨,渭水的涛声在耳边翻涌,大雾弥漫了整个河岸,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蔡佑握着腰间的长刀,守在宇文泰的帐外,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四周,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他是宇文泰的义子,从原州起就跟着宇文泰,擒窦泰,复弘农,战沙苑,出生入死,从无半分退缩。河桥一战,大军撤退,他率十余人垫后,被关东军围了十余重,依旧死战不退,硬生生逼退了敌军。此刻到了绝境,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护着宇文泰,活着回到长安。
便在此时,大雾之中,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呼喊:“大行台密信!公主手书!”
两个浑身是血的信使,冲破了叛军的封锁,连人带马摔在了帐前,其中一人已经气绝,另一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了一封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递了过来。
蔡佑接过密信,快步冲进帐内,递给了宇文泰。
宇文泰接过密信,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油布,心脏猛地一跳。这密信的封口,用的是他与元玥、苏绰三人约定的暗号,用苏绰制定的“朱出墨入”密码写就,除了他们三人,天下再无第四人能解,绝无伪造的可能。
他拆开密信,里面只有三句话,寥寥数十字,却字字都带着长安的烽烟与寒意:“不必担心,我已回到长安。另外,我已探明,赵青雀只是台前傀儡,叛乱主使乃元罗,其已与南梁勾结,梁军已过襄阳,待破长安便拥立元氏宗室称帝,向梁称臣;兰主已潜入长安子城,其目标从非守城,乃引宇文公轻骑回师,于长安城下围杀,再放高欢入关,令三方混战,天下永乱;切勿轻骑入城,我与苏绰已布下反制之局,待宇文公与宇文导华州兵马汇合,再行回师,万勿轻举妄动。”
宇文泰捏着那薄薄一张麻纸,指节微微发力,将纸边捏得发皱。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的神情,先是掠过对元玥安危的牵挂,跟着便化为一股枭雄特有的桀骜与自负。他戎马半生,从六镇乱兵到大魏大行台,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兰主的连环局虽狠,可在他眼里,赵青雀那伙降卒叛党,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乌合之众;元罗空有宗室名头,无兵无勇,就算勾连了南梁,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更何况,信里是元玥的笔迹,那笔锋里的沉静与笃定,他闭着眼都认得。她说已布下反制之局,便绝不会是空话。
他随手将密信拍在大案上,抬眼望向帐内神色各异的诸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在意的笑,声如洪钟,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都别担心。公主和苏绰在长安,他们定有万全计划。等我率轻骑奔赴长安,赵青雀这帮鼠辈,必定会乖乖跪到城门前,投降请罪。”
可实际上,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早已是天翻地覆。这座大魏的都城成了一座沸腾的油锅。
河桥战败、宇文泰战死的流言,像瘟疫一样,三日之内便席卷了整座长安城。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哄抢粮食的百姓,互相剽掠,乱成一团;坊门紧闭,平日里煊赫的关陇门阀,家家都闭了门,暗中派人联络高欢,准备待叛军入城,便开门迎降;尚书省的官员,跑了大半,连官印都扔在了案上。
李虎带着残兵从洛阳跑回长安的第一日,便慌了手脚。听闻赵青雀在子城举兵叛乱,于伏德在咸阳响应,他竟连半分抵抗的心思都没有,带着太尉王盟、仆射周惠达,护着太子元钦,连夜跑出了长安城,往渭北屯田区避祸去了。
整个长安大城,只剩下大都督侯莫陈顺,带着数千禁军,死守着皇城四门。
皇城之内,粮草只够支撑十日,军械不足,士卒疲惫,城外赵青雀的叛军日日叫阵,咸阳的于伏德随时会率军西进合围,连宫里的孝静帝都慌了,一日三次派人来问,要不要弃城逃往梁州。
尚书省的暗室里,烛火摇曳,只亮着一盏孤灯。
刚逃回长安的元玥,与苏绰相对而坐,案上摊着一张关中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红黑两色的记号,红的是叛军的据点,黑的是还能掌控的州郡。
苏绰先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递到了元玥面前。这张纸,是宇文泰临行前亲手交给他的,上面只盖了宇文泰的大行台官印,其余一片空白,正是那“随事施行,不必奏闻”的预署空名白纸。宇文泰临走前说过,遇有紧急情况,可直接以他的名义下达政令,这份信任,满朝文武,独他一份。
暗室外,周惠达急得满头是汗,推门冲了进来,声音都在抖:“公主,苏郎中!赵青雀的叛军已经攻到朱雀门了!侯莫陈将军快顶不住了!我们还是赶紧往渭北走,与太子汇合吧!再晚,就走不了了!”
元玥抬眼,看向周惠达,目光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慌乱。她伸手指着案上的舆图,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我们走了,长安就真的完了。兰主费尽心机布下这盘局,就是想让我们弃城而走,让关中彻底大乱,让宇文都督的大军,进退失据,腹背受敌。她想让我们乱,我们就偏不能乱。”
“可……可我们现在无兵无援,怎么守?”周惠达急得直跺脚,“李虎将军带着太子都跑了,人心都散了!”
“人心散了,就再聚起来。”苏绰忽然开口,他拿起案上的狼毫笔,蘸了朱砂,看向元玥,“公主敢不敢,与我赌一把?”
元玥看着他,忽然笑了,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苏绰要赌什么。用这张预署空名白纸,伪造宇文泰的手令,以大行台的名义,传檄关中各州郡,言明宇文泰亲率十万大军回师,三日之内便抵达长安,凡举兵勤王者,皆加官进爵,附逆者,诛三族。
这是矫诏。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的死罪。
周惠达瞬间脸色惨白,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这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一旦百姓知道是假的,人心只会更散!到时候,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事急从权。”元玥接过苏绰手中的狼毫笔,提笔稳稳落在了那张空白的纸上,笔力遒劲,与宇文泰的笔迹分毫不差,“兰主用流言乱我们的人心,我们就用流言定住这关中的人心。她算准了我们无兵无援,却没算准,关中的百姓、各州的驻军,信的从来不是流言,是宇文公的名头。”
苏绰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方宇文泰留下的官印,蘸了印泥,稳稳盖在了纸尾。
红泥落下,朱红的官印,在烛火下泛着凛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