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两军之地,忽然天降大雾,白茫茫一片,对面不见人影,五步难分人马。
右军独孤信、李远,正与关东军
残部缠斗。
左军赵贵、怡峰,也被游兵缠住。
两下里都与中军断了音讯,只听得四下里金鼓乱鸣,喊杀声不知从何而来。
兰主提前便在两军之中安插了数十名细作,专等此时大雾起,四下散布流言,只喊:“宇文都督中箭身死!中军全军覆没!关东军已抄了后路,我等快降!”
一时间,流言如野火一般,在大雾里蔓延开来。
兰主甚至仿了元玥的笔迹,伪造了一封血书,买通了独孤信帐下的亲随,趁着混乱,将血书送到了独孤信手中。
独孤信正横枪立马,喝令士卒稳住阵脚,忽得亲随递上一封血帛,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字字泣血,写的是“我为高澄所掳,生死旦夕,望将军垂念”,笔迹与元玥平日所书,分毫不差。
独孤信只觉心口如被重锤猛击,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乱了方寸。他本就与元玥互相爱慕,只恨身逢乱世,名分相隔,如今见她再次被掳,生死未卜,哪里还有心恋战?再加上四下里流言纷纷,都说宇文泰战死,中军尽墨,大雾之中,又难辨真假,只道前有强敌,后无援军,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一旁的李远,本是宇文泰派来督战的嫡系,见独孤信神色大变,忙上前问道:“将军,何事惊慌?”
独孤信将血书递与他,声音都带了颤:“公主被掳,都督又生死未卜,我等困在此地,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如之奈何?”
李远看了血书,也是大惊失色。二人商议半晌,终究是军心已乱,难以为继,便咬了咬牙,下令:“全军拔营,向西撤退!”
右军悄然退走,而左军的赵贵也蠢蠢欲动。此人乃是武川旧人,与宇文泰是异姓兄弟,辈分极高,忠诚度也没得说,只是论起行军打仗的本事,却是平平无奇。他这辈子,除了早年借着优势兵力拿下曹泥、梁仚定,晚年打柔然斩了几千首级,再无半点拿得出手的胜仗。
当下赵贵领着左军,在大雾里与关东军缠斗,本就畏首畏尾,听得四下里流言四起,早已慌了神。忽有探马来报,说右军独孤信、李远已经拔营西撤,赵贵闻言,如蒙大赦,当即将马鞭一甩,喝令:“中军已败,右军已撤,我等在此等死不成?全军撤退!日夜兼程,直奔关中!”
这一声令下,左军士卒本就人心惶惶,瞬间一哄而散,丢盔弃甲,只顾着往西狂奔,成了大雾里第一个跑路的队伍。与他搭档的怡峰,见左军溃败,也无心恋战,竟带着本部人马,与右军的李远合在一处,一同西撤。
这大魏六军,左右两军先撤,后军李虎等人,见前军全线溃散,哪里还敢停留?也跟着调转马头,带着大军望西而还。一时间,原本大获全胜的大魏大军,瞬间变成了溃散之众。宇文泰靠着中军血战,好不容易打下的合围之势,眨眼间成了孤军深入的死局。
这河桥之战的全线崩盘,哪里是战场失利?分明是独孤信、李虎这两位武川宿将,借着大雾流言,对宇文泰常年夺权削势,来了一场无声的反抗。独孤信麾下的兵马,多是宇文泰安插的嫡系,他弃卒先归,半点也不心疼;赵贵庸懦畏战,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溜之大吉。
宇文泰正与众将饮酒,听闻左右两军全线溃散,后军也弃军西还,只气得目眦欲裂,一把将手中的铜爵狠狠摔在地上,爵中酒洒了满地,碎片四溅。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帐内诸将,原本的喜气洋洋,瞬间变成了面面相觑,人人脸上失了血色。
宇文泰怒不可遏,便要下令点兵,去追左右两军,于谨赶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衣袖,躬身苦谏道:“都督息怒!万万不可!”
宇文泰红着眼,喝道:“大军溃散,军心已乱,我不追,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大魏的家底,全给败光了?”
于谨叩首道:“都督!如今中军虽胜,却已是孤军!左右两军已撤,后军已走,我军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三万兵马!若是都督再率轻骑去追,侯景必然回师反扑,高欢大军再一到,我军便会被团团围住,死无葬身之地啊!”
他顿了顿,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关中是我等的根基,如今军心已散,再战下去,就是万劫不复!不如立刻烧营西还,先回关中,稳住根本,再图后计!”
帐内李弼、达奚武等众将,也齐齐躬身劝谏:“于将军所言极是!请都督下令班师!”
宇文泰握着佩剑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半晌才重重一顿足,将剑插回鞘中,恨声道:“罢了!班师!”
当下便传下将令:全军烧营西还!留长孙子彦镇守金墉城,守住洛阳一线。
令传下去,中军大营当夜便燃起了熊熊大火,营垒粮草,尽数焚烧。宇文泰护着大魏文帝元宝炬,率领残部,连夜向西撤退。
谁知宇文泰大军刚走,留守金墉城的长孙子彦,便慌了手脚。他见城中无粮,援军无望,侯景的残部又在城外虎视眈眈,哪里还敢守城?当即也下令弃城而走,临走前,一把大火,把洛阳金墉城烧了个干干净净。
侯景见宇文泰大军西撤,当即收拾残部,重新杀回洛阳,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复了洛阳及河南诸州。大魏拼尽全力,拿上万将士性命换回来的地盘,一夜之间,尽数归还,只保住了弘农一线。
宇文泰率领残部,一路西行,这日到了弘农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城头换了旗帜。探马来报:“弘农守将早已弃城西走,之前被我军俘虏的关东军降卒,占据了陕城,闭门拒守!”
宇文泰闻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喝令攻城。大军四面围攻,不到一日,便攻破了城池,将城中作乱的降卒魁首数百人,尽数斩首,这才稳住了弘农的局面。
宇文泰入了弘农城,升帐坐定,看着案上的舆图,只觉一阵心力交瘁。他斩了高敖曹,赢了河桥之战,到头来,却落得个地盘尽失、大军溃散、后方动荡的下场,胜局转瞬成了败局。
他正自沉吟,忽有快马从长安赶来,送来了一封急报:“赵青雀据长安子城谋反!”
满堂瞬间死寂。
方才还喧闹着的诸将,一个个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宇文泰接过急报,只扫了一眼,指节便瞬间攥得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他还未开口,第二匹快马又已冲至,第二个斥候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报——!高欢全军渡过黄河,同时派出精锐轻骑部队,由猛将刘丰生统领,全速追来!”
两封急报,一前一后,拼成了一道无解的死题。
帐内彻底炸了锅。赵贵第一个跳了出来,脸上满是慌乱,高声道:“都督!关中是我等根基!如今后方叛乱,长安危在旦夕,当立刻全军回师,先平内乱,再拒高欢!”
他话音未落,于谨便上前一步:“不可!如今唯有死守弘农要塞,此处卡在崤函古道的入口,城防坚固、粮草充足,追兵不敢贸然绕过弘农深入,怕被我们从背后截断退路,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我们再分兵回长安平叛!”
“分兵?”赵贵眼睛一瞪,急道,“我军经河桥一战,伤亡惨重,中军虽胜,左右两军已然溃散,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五万兵马!分兵两处,只会被各个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