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司马子如的第二日,高澄的刀,便挥向了剩下的人。
崔暹上书弹劾太保孙腾,擅截军资,聚敛无度,欺上瞒下。高澄二话不说,直接下令禁军,把孙腾从尚书省官署里当场拖了出来,命侍卫用刀环狠狠撞他的身子,一下又一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位开国元勋、高欢的驸马,折辱得颜面尽失。
最终,孙腾被免去所有官职,闭门思过。
紧接着,便是咸阳王元坦。这位北魏宗室、孝静帝的叔祖,被以贪纵不法、兼并民田的罪名,免去太尉、司州牧的所有官职,软禁在王府里,派禁军日夜看守,形同废人。
短短三天,邺城的“四贵”,倒了三个。
高澄借着前线战事的由头,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了把持关东朝政多年的怀朔勋贵集团。同时,他一口气罢免了河北、河南数十位刺史、太守,全是这些勋贵的门生故吏,换上了自己亲自提拔的杨愔、崔昂、邢邵、魏收等寒门才俊。
朝野上下,无不震恐。
自将相以下,无不惮其威。
这日傍晚,孝静帝元善见下旨,召高澄入宫对弈。
皇宫的偏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孝静帝执黑,高澄执白。
孝静帝落下一子,抬眼看向高澄,语气平淡,却带着藏不住的试探:“大将军可知,这棋盘上的棋子,生死荣辱,全在后方的棋枰之上?前线的将士在沙场拼命,后方的人,可不能乱了阵脚啊。”
他说的是司马子如等人的事,也是前线的战事,更是这天下的权柄。
高澄闻言,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随手落下,正好堵死了孝静帝唯一的活路,把那一大片黑子,尽数围死。
他抬眼,看着孝静帝,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容置喙的霸道,一字一句,像钉在棋盘上的钉子:“陛下错了。这天下的棋局,从来都是由臣执子。”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窗外的风雪,正越下越大。
邙山的雪,已经把战场的血盖了一层又一层。
侯景带着残部跑了,大军全线溃散,唯有高敖曹一军,依旧死战不退。
这位关东第一猛将,一辈子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连高欢都要让他三分。他手里的马槊,号称天下第一,当年韩陵之战,他带着十几骑,冲垮了尔朱兆的数千大军,硬生生给高欢杀出了一条活路。
此刻,他身上那领明光铠,早已失了往日锃亮的光华。掌中那杆丈八马槊,锋刃早已在连番恶战里卷得豁了口,槊杆上缠的牛皮绳被血泡得发滑,饶是他天生神力,握在手里竟也觉出几分虚浮。
身侧的亲卫健儿,初出河桥时足足有三千铁甲锐士,皆是他高敖曹养了十数年的私兵死士,个个能开两石硬弓、以一当十,可如今这一场自晨至午的血战杀下来,竟只剩了不到三百人。余下的人个个带伤披血、甲胄残破,兀自横刀怒目,背靠着背结成圆阵,死死护着阵中的主将,连喘息里都带着血腥味。
高敖曹平生傲岸,自恃勇力冠绝天下,向来视关陇诸将如无物。他未曾亲历小关、沙苑那两场关东军惨败,哪里知道,这伙从武川镇走出来的糙汉,骨子里藏着怎样一股悍不畏死的凶性。此番他孤军深入,阵前放话要生擒宇文黑獭,正正撞在了这伙武川男儿的火头上。
这群人是从六镇之乱的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最是吃软不吃硬,你越是骄横,他便越要挫你的锐气。大魏大军已经把他的营垒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宇文泰站在高处,看着那杆依旧高高竖起的、写着“高”字的麾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对着麾下诸将厉声喝令:“谁能斩了高敖曹,赏绢万段,开国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大魏的锐士,疯了一般往营垒里冲,喊杀声震得雪山都在抖。
高敖曹站在营垒的最高处,挺着马槊,对着冲上来的敌军,厉声叫骂,声如洪钟,哪怕身陷重围,依旧带着那股睥睨天下的悍勇。他一槊扫出去,便有三四名西魏士卒被拦腰扫断。
可他再能打,也挡不住源源不断的大魏大军。
营垒终究还是被冲垮了。
麾下的将士,一个个倒在了雪地里,死战不退。
高敖曹杀得浑身是血,身边只剩下了一个家奴,跟着他单骑突围,一路往南,逃向了河阳南城。
河阳南城的守将,是高欢的族侄高永乐,素来与高敖曹有隙。
兰主早在战前,便给高永乐送了一封密信,把高敖曹背地里骂他、羞辱他、说他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废物的话,添油加醋地全说了,还许诺他,只要今日闭城不纳高敖曹,事后便帮他谋得河南道的兵权,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密信还随附了千金。
高永乐本就恨高敖曹入骨,此刻得了这承诺和好处,更是铁了心,要借宇文泰大军的刀,杀了这个目中无人的悍将。
高敖曹逃到河阳南城下的时候,已斜阳西坠,残照把河阳城的垛口染得一片血红,雪还在下。他抬头看着城门,厉声喝令:“开门!我是高敖曹!快开城门!”
城楼上,静悄悄的。
高敖曹又喊了一遍,嗓子都喊哑了,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他急了,对着城楼上喊:“高永乐!你个狗娘养的!快开门!再不开门,老子杀进去,扒了你的皮!”
城楼上,终于探出了一个脑袋,是高永乐的亲兵,嬉皮笑脸地看着他:“高将军?我们将军说了,不认识什么高敖曹。要进城?可以,先把你怀里的金银珠宝扔上来,我们就给你放绳子。”
高敖曹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一辈子桀骜,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身后大魏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咬着牙取下鎏金鞶带,对着城楼上喊:“我把身上的金带给你!快放绳子!”
城楼上却依旧死寂一片。莫说开门接应的号令,连半个人影、半声金柝都无,只有猎猎朔风卷着城头的旗帜,垂头丧气地晃了两晃,便再无半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