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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迫穷祸患害相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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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敖曹胯下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鼻息里喷着混着血沫的白气。他望着这扇紧闭的城门,方才连斩数十员关陇军的悍勇里,陡然翻上一股按捺不住的怒。他高敖曹是何等人物?关东头号猛将,人称项羽再世,平生纵横天下,万军之中来去自如,何曾受过这等闭门不纳的屈辱?怒火烧得浑身伤口都隐隐作痛,他当即翻身下马,呛啷一声龙吟震野。

槊锋映着残阳,寒芒上还凝着敌军未干的血污,哪怕连日血战早已将刃口卷得参差豁裂,也掩不住那股破阵斩将的凶煞之气。高敖曹运起平生神力,炸雷般一声大喝,双臂抡圆了丈八马槊,带着千钧破山之力,狠狠往那厚重的包铁城门猛砸猛戳!

只听得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炸响,包铁门板被槊锋戳得木屑崩飞、铁屑四溅,厚重的硬木城门上,瞬间被戳出数道深可及尺的豁口,连整座城门楼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他一击猛过一击,戳砸之间毫无半分滞涩,怒喝声震四野,恨不能一槊便砸穿这生死门户。可这城门终究是千斤重的守城巨门,内里以百年硬木为芯、外裹熟铁厚皮,任凭他神力盖世,马槊再锐,又岂是一时半刻能砸穿破开的?

便在这槊风呼啸、木铁崩飞之际,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然如闷雷般滚滚而至,由远及近,似乎瞬息便要压到了近前。喊杀声、马蹄声、兵刃交击声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

城门未开,追兵已至,前后皆是死路。高敖曹却知此刻硬拼唯有玉石俱焚,他怒极反笑,啐了一口唾沫,当机立断,带着家奴矮身闪身便往城门侧的河阳桥下躲去。

桥下的黄河水浑得发稠,是上游冲下来的黄土裹着冰碴,拍在桥基上溅起的水花,冷得刺骨。两岸的枯芦苇被风卷着,抖得簌簌响,像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高敖曹一脚踩下去,软腻的淤泥瞬间裹住靴底,直没到脚踝。那湿冷顺着布袜往骨头缝里钻,激得浑身血战留下的伤口一齐抽痛,只能攥紧手里卷了刃的马槊,勉强稳住身形。这杆丈八长槊,半个时辰前还能凭着一身神力,把包铁城门砸得木屑铁屑横飞,此刻却只配当根拐杖,撑着他不滑倒在这滩烂泥里。

他蜷着身子缩在桥洞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不是怕头顶的追兵——他高敖曹这辈子,就没怕过对阵厮杀。是桥板上传来的震动,先于马蹄声,顺着淤泥一路传到了他的脚底:重的是甲骑具装的大队,轻的是四下搜捕的斥候,密得像一张收口的网。

他像当年在武牢整军排兵布阵一样,脑子里飞快地把所有能走的路算了个遍,每一条生路的利弊、风险,都算到了极致:

往南?河阳城的城门闭得死死的。

往西?宇文泰的大军就在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经到了百步之外。

往东?是一望无际的河滩,无遮无拦,轻骑半个时辰就能追上。

往北?过了这座河阳桥,就是北岸,侯景、刘贵的大营就扎在那里。

念头刚转到这里,高敖曹的指节猛地攥紧,槊杆上的冰碴子硌得掌心生疼。他当然能往北逃。顺着桥基爬上去,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踏到北岸的土地。可他比谁都清楚,过了这道桥,他死得只会更惨。

刘贵那句“头钱价汉”还在耳边响着,当年他为了这句话拔刀就砍,鸣鼓聚兵要踏了刘贵的营盘,还是侯景劝了半天才作罢;还有侯景背地里那句“此子不过豕突尔,势何所至”,那帮鲜卑勋贵,早就看他这个汉人眼中钉不顺眼了。

他就算光着身子、手无寸铁逃到北岸,那帮人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意外战死”——或许是流矢误中,或许是乱军错杀,或许是“投敌未遂被斩”,死得不明不白,连个全尸都落不下,还要污了一辈子的猛将名头。

宇文泰的人杀了他,还能换个开国公的爵位,他落得个战死沙场的清名;落到自己人手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现在一盘算,才发现原来从自己被拒在河阳城门之外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生路就都被堵死了。不是宇文泰的兵围死了他,是这盘胡汉倾轧的棋局,早就把他当成了弃子。

桥板的震动震得碎土簌簌往下掉。他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冰冷的空气里,化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身旁的家奴被他的笑声一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死死攥着高敖曹方才脱下的鎏金鞶带,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阵,追兵的马蹄声似乎渐渐远了些。高敖曹松了口气,心存侥幸觉得可能还可以暂避锋芒,等入夜再寻生路,可转瞬之间,身后的喊杀声便又压了过来——追兵大队已然散开,沿着河岸四下搜捕,当先一队人马,转眼便到了百步之外。

为首的军汉挺着一杆长枪,眼尖得很,一眼便瞥见了桥下有个瑟瑟发抖的家奴,手中攥着条鎏金鞶带。那金带上錾着的虎纹,是司徒级大将才能用的规制,绝非寻常兵卒能有。他眼里瞬间燃起贪光,催马上前,长枪一指厉声喝问:“这金带是哪来的?你家主将藏在何处?!”

家奴本就吓破了胆,被这一声喝问,腿一软便跪倒在淤泥里,手指抖得像筛糠,想也不想便往身后指去,尖着嗓子喊:“高司徒就在里面!”

这一声喊,像一道惊雷炸在高敖曹耳边,彻底断了他最后一丝生路。

他万没想到,自己纵横天下半生,万军之中来去自如,临了竟先被河阳城的同袍拒之门外,再被自己贴身的家奴卖了个干净。他抬眼望向河阳城的方向,那扇被他用马槊砸得遍体鳞伤的城门,依旧死死闭着,城楼上空无一人,连半分接应的意思都没有。

他随手将那杆卷刃的马槊扔在淤泥里,一步一步从桥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了漫天风雪之中。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先是低低地笑,笑声越来越大,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说不尽的苍凉,道不完的悲壮。

面对着蜂拥而至的追兵,他抬手扯开了染血的衣领,将脖颈全然露在人前,一双虎目扫过众人,声如洪钟,震得漫天飞舞的雪沫都似是顿了一顿:“来!送你一个开国公!”

那军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狂喜,挺着长枪,狠狠刺了过去。

长枪瞬间穿透了高敖曹的胸膛。

这位关东第一猛将,一辈子打遍天下无敌手,没有死在沙场冲锋的路上,没有死在千军万马的重围里,却死在了自己人的一扇城门后面,死在了人心的算计里。

他死时,眼睛还圆瞪着,一直望着邺城的方向。

河阳桥下的河水,被他的血染红了,又很快被落下来的雪,冻成了冰。

高敖曹的首级,被送到宇文泰面前的时候,全军欢声雷动,声震山谷。

宇文泰看着那血淋淋的首级,却没有半分喜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兰主的局,杀他宇文泰,只是搅乱天下的第一步。

杀高敖曹,才是真正的杀招。

高敖曹是高欢最倚重的猛将,是关东军的军魂。他一死,高欢必然会疯,必然会倾尽全国之力,来和他宇文泰死战。

关东与关陇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有半分缓和的可能。

天下只会更乱。

而兰主,就能在这乱世之中,坐收渔翁之利。

他赢了阵前的大胜,却离最终的败局,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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