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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少年无向易中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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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崤函道。

两岸群山壁立千仞,如鬼斧劈开的两道铁墙,中间只容得一条蜿蜒山道,道旁枯树的枝桠被风雪压得弯折,风过处发出呜呜低啸,似孤魂夜哭,正是古来兵家称绝的“两京锁钥”险地。

晨雾未散,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一百骑玄衣骏马,人衔枚,马裹蹄,踏雪而行。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颔下微须被风雪染了层白霜,一双虎目却在晨雾里亮如寒星,腰间挎一张铁胎宝雕弓,背后斜插两柄短柄方天戟,正是大魏车骑大将军达奚武。

他勒住马缰,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里刨出两道深沟。达奚武回头望向身后的九十八名骑士,这些人都是他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百战老兵,个个脸上带着风霜,眼神却稳如磐石,腰间横刀,背藏连弩,马背上只带了二十日的精麦饼、肉干与清水,多余辎重一概不带,活像一百支藏在鞘里的利刃,只待出鞘便要见血。

“弟兄们,都听真了。”达奚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穿透风雪,落在每个人耳中,“咱们这趟差事,明面上是查探高欢河南诸郡的兵马虚实,暗地里是要揪出兰主的阴谋。二十日往返,两千里路,步步是敌境,处处是杀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手一指东方茫茫群山,虎目里精光湛然:“想回头的,现在就走,我达奚武绝不追责,更不会向都督禀明半句;敢跟我闯这龙潭虎穴的,生,咱们一起回弘农领万户侯;死,我亲自给你们抬棺归乡,让你们的妻儿老小,一辈子有靠!”

话音落时,九十八名骑士齐齐按刀,甲胄相撞发出一声铿锵脆响,在山谷里久久回荡。为首的副将王兴朗声道:“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这趟差事,便是刀山火海,我等也跟着将军闯一闯!誓死追随将军,绝无半分退缩!”

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山谷,惊起林间一片寒鸦,扑棱棱飞入风雪里。达奚武看着眼前这群生死弟兄,胸中一股热血翻涌,猛地一挥手:“好!出发!”

百骑再次动了起来,如一条游龙,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崤函道的茫茫风雪之中。达奚武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山道拐角,道旁悬崖的一块巨石后,便闪出两个黑衣人影,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绑上密信,抬手放飞。那白鸽振翅而起,顶着风雪,竟比他们的马蹄更快,一路向东,将消息送向了宜阳、襄城、邺城的每一处据点。

队伍出发第三日,已过弘农地界,踏入了宜阳郡境内。

宜阳是洛阳西大门,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高欢在这里布了三千边军精锐,沿路每隔十里便设一处哨卡,盘查极严。达奚武带着队伍专走山间僻路,避开了明面上的哨卡,却没料到,刚行至宜阳城外的山谷口,忽听两侧山坡上弓弦齐响,三百名东魏弓箭手从岩石后现身,强弓硬弩齐齐对准了谷中的百人队,箭簇在雪光里泛着蓝汪汪的寒芒,显是喂了剧毒。

紧接着,马蹄声骤起,一队关东骑兵从谷口冲了出来,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校尉一身明光铠,横刀立马,厉声喝道:“什么人?!停下!再往前一步,乱箭齐发,格杀勿论!”

队伍里的士兵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指齐齐扣在了连弩的机括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山谷两侧是悬崖,前后被堵,三百对一百,又是在对方的地盘上,一旦动起手来,绝无生还的可能。王兴凑到达奚武身边,低声道:“将军,硬闯吗?”

达奚武却摆了摆手,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印,大摇大摆地走到那校尉马前,张口便是一口地道的晋阳鲜卑话,语气倨傲到了极致,抬手便将那铜印掷到了校尉怀里:“瞎了你的狗眼!连晋阳都督府的督军令牌都不认得了?我们奉丞相之命,去洛阳前线巡查防务,你也敢拦?”

那校尉接住铜印,低头一看,竟是高欢亲军督军的专属印信,脸色先白了三分。他强装镇定,又厉声喝道:“既是督军大人,可有通行文书?还有,最新的军营口令,报上来!”

他张口便报出了三道口令,正是达奚武三日前从关东俘虏口中审出、一夜之间传遍弘农军营的那三道作废口令。谷中的大魏士兵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扣在弩机上,指节都泛了白。

却见达奚武闻言,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不屑与怒意,上前一步,抬手便给了那校尉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从马背上直接滚了下来。

“废物!”达奚武厉声骂道,“这三道口令,是半个月前的旧令了!你拿着旧口令来盘查我晋阳亲军,我看你是通敌西寇,想把我们的行踪泄露出去!说!你是不是收了西寇贼人的好处?!”

那校尉被打得晕头转向,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督军大人饶命!督军大人饶命!是属下糊涂!属下该死!”

“新口令,记清楚了。”达奚武冷哼一声,缓缓报出了三道口令,正是元玥在他出发前,亲手交给他的、邺城暗线三日前才传回的高欢亲军专属口令。这口令除了高欢身边的核心亲卫,外间根本无人知晓。

那校尉一听这三道口令,哪里还有半分怀疑?只当是自己冲撞了顶头上司,吓得体如筛糠,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达奚武顺势摆足了督军的架子,先是厉声斥责他守备松懈,连洛阳守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城防虚实,都从他嘴里套了个一干二净,这才一甩袖子,翻身上马,带着百人队大摇大摆地穿过了谷口,扬长而去。

直到走出二十里地,再也看不见关东军军营的影子了,队伍里的士兵才齐齐松了口气,后背的军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在寒风里冻得硬邦邦的。王兴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着达奚武拱手道:“将军神勇!刚才那一下,属下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若非公主提前给了这口令,咱们今日,怕是真要栽在这宜阳山谷里了!”

众人纷纷点头,对着弘农的方向遥遥拱手,脸上满是敬服。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元玥给的哪里是一句口令,是他们一百条性命的第一道护身符。

达奚武勒住马缰,回头望向宜阳城的方向,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征战半生,什么样的险局没见过,可今日这事,却处处透着诡异。宜阳是洛阳西大门,边军精锐本该盘查极严,可那校尉核对完口令,竟连他们的路引、文书都没再看一眼,就这么轻易放他们过去了。

这太不合常理了。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却也没再多想,只是沉声道:“都打起精神来,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险。咱们昼伏夜出,避开大路,按原定计划,先摸清楚襄城、颍川诸郡的兵马虚实。”

百骑再次动身,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接下来的十数日,达奚武将一身侦察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他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豹,带着百人队,昼伏夜出,专走偏僻山路,把元玥叮嘱的侦察事宜,做得滴水不漏,严丝合缝。

每到一处郡县,他必挑两名最擅长乔装的士兵,扮成走南闯北的粮商,拿着弘农杨氏的路引入城。这二人入城后,从不去军营附近窥探,只在市井里与粮铺老板、茶馆掌柜闲聊,三言两语间,便把城中守军的精确人数、粮仓位置与存粮多少,摸得一清二楚;再去县衙附近蹲守几日,连守城将领的姓名、习性、是否忠于高欢,甚至连守军换班的时辰、城门开关的规矩,都一一记在特制的桑皮纸手账上,与元玥提前给的《河南诸郡舆图》一一核对,竟是分毫不差。

沿途遇到关东的驿站,他便亲自带着两名亲兵,深夜潜伏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截下驿卒送往邺城的公文。从这些盖着郡守大印的文书里,他们精准算出,高欢在河南的残余兵力,不过三万余人,分散在二十多个县城里,互不统属,军心涣散,毫无战心,与元玥此前的预判一致。

每过一处世家坞堡,他便拿出元玥给的弘农杨氏令牌,联络当地的暗线。这些坞堡主都是河东、河南的汉人士族,早已受够了高欢纵容鲜卑勋贵的盘剥,见了杨氏令牌,无不尽心相助,不仅帮他们核实情报的真伪,更是告诉了他一个惊天消息:高欢早已在晋阳集结了十万大军,日夜操练,军械粮草都已齐备,定在十二月初,便要挥师西进,目标直指洛阳。

这一路,他们七次遭遇巡逻队盘问,三次在入城侦察时差点暴露身份,两次遭遇假扮山匪的关东暗哨截杀。最险的一次,是在颍川城外,他们的身份险些被识破,关东军两百骑兵追了他们三十里地,达奚武亲自断后,弯弓搭箭,七箭连珠,射杀了对方七名带队的队正,才带着队伍甩开追兵,躲进了裴氏的坞堡里。

靠着达奚武的临机应变,还有元玥提前布下的令牌、暗线接应,这一次次生死危机,竟都被他们一一化解。出发第十二日,百人队无一人折损,顺利穿过了河南诸郡,抵达了邺城近郊的黑松林里。

也是在这里,达奚武遇到了北渡黄河、凭一张嘴说降邵郡诸坞的大魏行台左丞杨摽。

杨摽见到达奚武,又惊又喜,拉着他进了密林深处的破庙,屏退左右,从怀里掏出了一封密信,脸色凝重道:“达奚将军,你来得正好!我前日截获了关东驿站的一封密令,是兰主给河东、河南沿线所有守军下的死命令,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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