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奚武接过密信,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密信上的字迹娟秀阴寒,与薛檦府库里搜出的那封密信,一模一样。上面写得分明:“凡关陇斥候小队入境,只可虚拦,不可实截,放其深入邺城。待其返程之时,于崤函道渑池隘口设伏,全歼无赦,不得有误。”
原来如此!
他们这一路走得太过顺利,不是伪装得好,不是运气好,是兰主故意放他们进来的!就像当初弘农城破,是兰主故意放元玥进来的一样!他们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兰主圈养的信使,兰主要让他们到邺城看一圈,带着他精心准备好的“关东兵力空虚”的假情报,回到弘农,诱骗宇文泰率大魏主力东进洛阳,钻进高欢十万大军的包围圈里!
当夜,达奚武按着元玥给的地址,在邺城城南的一处御史台书吏府邸里,见到了潜伏在邺城的暗线——河东裴氏子弟裴宽。
裴宽关上门,窗缝都用黑布堵死,才从卧房的暗格里,抱出了一叠密信,放在达奚武面前。烛光摇曳,映着达奚武的脸,他一封封看下去,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哪里是简单的诱敌深入,是兰主布下的双线灭国绝杀局,一环扣一环,要把整个大魏彻底碾碎在这乱世烽烟里。
裴宽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把这惊天阴谋,拆解得明明白白:“将军,兰主这局,从弘农城破的那一刻,就已经布好了。明面上,他放你们入境,让你们亲眼看到河南诸郡兵力空虚,再给你们喂假情报,让你们回弘农后,力主东进,诱宇文都督率大魏主力离开关中,开赴洛阳。”
他拿起一封盖着元罗私印的密信,声音更沉:“暗地里,兰主早已与邺城的侍中元罗勾结在一起,同时策反了长安留守的关东军降卒赵青雀、雍州守将于伏德。他们约定好了,宇文都督主力东出之日,便是长安举事之时。届时赵青雀占长安子城,于伏德守咸阳,切断宇文都督的归路,元罗在邺城呼应,高欢十万大军从正面压上,东西夹击,大魏便会万劫不复!”
更让达奚武心惊的是,裴宽告诉他,南梁武帝萧君鸿听闻高欢与宇文泰开战,已经派北魏宗室元庆和为镇北将军,率军北伐。兰主早已派人接触了元庆和,许诺事成之后扶他称帝,而元庆和生性胆小如鼠,兰主就是要借着这趟北伐,给宇文泰灌一剂“四面受敌、必败无疑”的迷魂汤,让他更坚定地率主力东进。
裴宽拿出的铁证里,不仅有兰主与元罗的往来密信,有给赵青雀的策反信抄件,甚至还有高欢大军的西进路线、粮草调度、与长安叛军的时间约定——十二月初,高欢大军渡河南下,长安同时举事,时间分毫不差。
到这里,兰主的整个阴谋彻底展开。达奚武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滞住了。若是他没有看到这些密信,只带着“大魏兵力空虚”的消息回到弘农,那便会一步步走进兰主布下的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此时,距离二十天的死线,只剩七天。摆在达奚武面前的,是两条泾渭分明的路。
第一条,是稳妥路。立刻带队折返,靠着元玥给的暗线接应,绕开崤函道的伏击圈,最多五天就能回到弘农,把兰主的阴谋上报宇文泰。就算军中主战派不信,他手里的密令也能佐证,至少能保住自己和弟兄们的性命,也算完成了基本任务。
第二条,是绝命路。潜入邺城,彻底钉死兰主的阴谋,让宇文泰和满营文武再无半分质疑,从根源上瓦解这场灭国危机。可邺城是关东都城,宫城守卫森严,禁军遍布,一百人闯进去,就是九死一生,大概率再也回不去弘农。
“将军,不能去邺城!”王兴急得红了眼,按着刀柄单膝跪地,“咱们已经拿到了核心阴谋,没必要再去送死啊!弟兄们跟着您出来,您得带着他们活着回去啊!”
“是啊将军!”一众副将纷纷跪地劝谏,“只要咱们把消息带回去,都督自有定夺,犯不着把命搭在这里!”
达奚武看着案上的一叠密信,手里摩挲着元玥给他的那枚羊脂白玉佩,一夜未眠。
烛火从旺到弱,又从弱到旺,灯花爆了一次又一次,蜡泪积了满满一铜台。他想起了出发前,元玥在帐里对他说的话:“这趟差事,不止是查高欢的兵,更是救大魏于水火。你带回来的东西,决定着关中百万百姓的生死。”
他想起了沙苑之战里,那些跟着他冲锋陷阵、死在关东军铁骑下的弟兄;想起了弘农城里,那些被战火波及、家破人亡的百姓;想起了长安城里,那些还在忍饥挨饿、等着他们平定乱世的黎民。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缕晨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达奚武的脸上。他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虎目里满是决绝。
“潜入邺城,戳穿阴谋!咱们就算把命扔在邺城,也不能让兰主得逞。不然,咱们就算活着回去,关中沦陷,百姓遭难,咱们也无颜面对父老乡亲,无颜面对那些死在沙场上的弟兄!”
他看着一众跪地的副将,沉声道:“我不勉强你们,愿意跟我闯邺城的,留下;不愿意的,跟着王兴,现在就折返弘农,把密信交给公主和都督,我绝不追责。”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齐齐站起身来,按着刀柄,朗声道:“我等愿追随将军,闯邺城!生死与共,绝不退缩!”
达奚武看着眼前这群生死弟兄,虎目里泛起一层泪光,重重一拱手,再无半分言语。
下定决心后,达奚武立刻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把这一路查到的所有军情、兰主的双线阴谋,一字不落地写在了密信里,用元玥给的特制火漆封好,交给了队伍里最亲信的两名弟兄,令他们二人换了百姓装束,走崤山北麓的偏僻小路,日夜兼程赶回弘农,把密信亲手交到元玥手里,绝不能落入兰主的暗线手中。
第二,他把剩下的九十八人分成三队,第一队十二人,扮成粮商,先行入城探路,摸清邺城城门的盘查规矩、元罗府邸的守卫部署;第二队三十人,在城南十里的破庙里接应,一旦城内有变,立刻制造混乱,接应他们出城;剩下的五十六人,跟着他,乔装成从晋阳来的鲜卑商人,潜入邺城核心区域,找机会潜入元罗府邸。
安排妥当,天刚蒙蒙亮,两名送信的弟兄便背着行囊,连夜出发了。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两人刚离开,密林深处的树后,便闪出了两个黑衣人影,手里的弓弩已经拉满了弦,淬毒的箭簇,死死锁定了两人的背影。
而邺城的城门处,兰主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她算准了达奚武会铤而走险潜入邺城,城门的每一处盘查,街巷的每一处暗哨,元罗府邸的每一道守卫,都已经安排妥当,就等着达奚武带着百人队,自投罗网。
辰时三刻,邺城城南的开阳门,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达奚武带着五十六名弟兄,牵着十几辆装满粮食的马车,混在商队里,一步步走向了城门。
他抬头望向邺城高耸的城墙,城楼上的关东军大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处的禁军手持长戟,盘查极严,杀机四伏。
他知道,前路是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
可他更知道,这一步,他必须走。
达奚武深吸一口气,按着腰间的短戟,低声对身后的弟兄们道:“打起精神来,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