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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万里横戈探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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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武连忙起身行礼,苦笑道:“于将军见笑了,末将如今,是寸步难行。”他把军械库、粮草营的刁难,还有口令泄露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于谨,末了长叹一声,“将军也知道,这趟差事本就九死一生,如今军中还有人处处下绊子,末将怕是……有负都督所托。”

于谨提起锡酒壶,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口滑入粗陶杯,腾起的热气裹着黍米的醇香,瞬间压过了帐内散不去的皮革与铁锈气。他将其中一杯稳稳推到达奚武面前,杯底与案面相触,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他此刻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都砸在实处:“达奚将军,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死局,只有看不透局的人。你如今觉得寸步难行,是因为眼睛只盯着关东境内的刀山火海,却没看见真正能给你生路的人,就在这弘农城里。”

达奚武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那杯温酒到了唇边又生生停住。他征战二十余年,从贺拔岳帐下的小小校尉,拼到如今的车骑大将军,什么样的险局没闯过,可这一回,是真真切切被前后堵死,连一丝缝隙都摸不到。此刻被于谨一句话点破迷障,他那双熬得布满红血丝的虎目瞬间亮了起来,猛地放下酒杯,起身对着于谨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贴到案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于先生是我大魏的智囊,算无遗策,求先生给我指一条活路!只要能完成军令,揪出背后的鬼,达奚武这条命,今后任先生差遣!”

于谨连忙起身扶了他一把,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定,这才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穿过帐帘,望向弘农府衙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全然的笃定与敬服:“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局从根上起,就不是冲着你达奚武来的,是兰主冲着大魏军机、冲着公主的布局布的连环套。军械库卡你军备,粮草营给你糟糠,连你审出来的口令都能一夜之间传遍军营,这背后的道道,你该想明白。”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每一下都像敲在达奚武紧绷的心上:“这满营文武,要么是陷在主战主守的争执里看不清全局,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本身就是这局里的棋子。唯有冯翊公主,从薛檦守城、地道破局开始,兰主的每一步棋,没有一步能瞒过她的眼睛。你这趟差事里藏的杀机,军中的内鬼,高欢的伏兵,她早就看在眼里。”

于谨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满弘农城里,唯一能破了兰主的局,能给你扫清前路所有掣肘,能给你铺出一条活着回来的路的人,只有冯翊公主。你求遍满营文武,都不如去公主面前问一句。”

达奚武坐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像被一道惊雷劈开了重重迷雾。自地道破城以来,哪一次兰主的阴谋,不是被元玥公主一眼识破?哪一次死局,不是被她反手盘活?他猛地一拍大腿,瞬间醍醐灌顶,懊恼地骂了一声自己糊涂,随即再次起身,对着于谨又是深深一揖:“多谢先生点醒!若不是先生,达奚武这条命,怕是要不明不白扔在崤函道里了!大恩不言谢,此番若能活着回来,必当重谢!”

达奚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于谨叫住他,又叮嘱道,“公主问你话,你要实话实说,别藏着掖着。她要的,从来不是只会执行军令的武夫,是能看透局中局的眼睛。”

达奚武重重点头,直奔弘农府衙。

于谨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太清楚了,这趟差事,既是兰主的死局,也是宇文泰的引蛇出洞,更是元玥摸清兰主全盘阴谋的关键一步。而达奚武,是唯一能走完这趟棋的人。他抬手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轻声自语:“路给你指到了,能不能走通,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此时已是四更天,弘农府衙的亲兵见是达奚武,通传之后,便让他进去了。弘农府衙书房暖香袭人,烛火摇曳,元玥正坐在案前,对着河南舆图,用朱笔一点点标注着什么。她一身月白襦裙,长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却自带着一股雍容清贵的气度,见达奚武进来,也不意外,只是放下狼毫,轻声道:“达奚将军深夜前来,可是为了侦察任务的诸事烦忧?”

达奚武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沉声道:“求公主救末将一命!救这一百名弟兄的性命!”他把这两日遇到的所有刁难、口令泄露的事,还有自己对兰主死局的猜测,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字字恳切,“末将死不足惜,可若是误了都督的大事,误了军国要务,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元玥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了这一切。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却字字敲在他的心上:“达奚武,我问你,你这趟去关东,是只想活着带回情报,交了军令便完事;还是想查清,到底是谁在军中作祟,是谁想让你死在半路上,把这背后的阴谋,连根拔起?”

达奚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元玥,眼底满是震惊。他之前只想着怎么完成任务,怎么活着回来,却从未想过,这趟任务本身,就是一次引蛇出洞的局。公主一句话,便点破了他从未看透的局中局。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掷地有声:“末将想查清!末将不仅要带回最真实的军情,还要揪出军中的内奸,拆穿兰主的阴谋,绝不负公主与都督所托!”

“好。”元玥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既然你想明白了,那所有的问题,我都替你解决。”

她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张盖着宇文泰印鉴的手令,递给达奚武:“你拿着这个,去军械库、粮草营,要最好的军服、最精的干粮、最利的兵刃,谁敢拦着,就以贻误军机、通敌叛国论处,先斩后奏。我倒要看看,谁敢不遵都督的令。”

达奚武接过手令,指尖触到那鲜红的印鉴,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有了这张都督手令,军械库、粮草营的所有刁难,都将迎刃而解。

元玥又从妆匣里拿出一枚小小的虎符令牌,递给他:“这是弘农杨氏的宗主令牌,杨摽是我亲手举荐的,他麾下的坞堡,遍布崤函道沿线。你沿途遇到任何危险,都可以凭这枚令牌去杨氏坞堡求助,他们会给你接应,给你掩护,保你性命。”

紧接着,她又拿出一张桑皮纸,上面写着三道全新的口令,字迹娟秀却有力:“这是我安插在邺城的暗线,三天前刚传回来的,高欢亲军的专属口令,除了我和暗线,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带着这个,应付关东的巡逻盘问,万无一失。”

她又拿出三枚刻着不同记号的竹哨,一一摆在他面前:“这三枚竹哨,对应我在宜阳、襄城、邺城近郊的三处暗线。危急时刻,你吹哨为号,他们会立刻出来接应你,不仅能保你性命,还能帮你核实最核心的军情,查到你想查的东西。”

不过片刻功夫,元玥便将他遇到的所有绝境,一一化解,连他未曾想到的风险,都提前铺好了生路。达奚武看着桌上的手令、令牌、口令、竹哨,只觉得眼眶发热,再次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公主大恩,末将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元玥摆了摆手,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看着他道:“这些,都只是保你一路平安的护身符。我要你做的,不止是查清高欢的兵力部署。你到了邺城,最要紧的,是查清侍中元罗的动向,他和兰主之间,到底有什么勾结,所有的细节,无论大小,都要一字不差地带回来。”

达奚武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元洪业谋逆案的背后,就是元罗在邺城遥控,而兰主和元罗,定然早已勾结在了一起。这趟侦察任务,真正的核心,从来不是高欢的兵力,是兰主和元罗的阴谋。

他再次单膝跪地,立下军令状,声如洪钟,字字千钧:“末将在此立誓,二十日内,定带着最真实的军情、元罗与兰主勾结的铁证,回到弘农!若违此令,提头来见,甘受军法处置!”

元玥微微颔首,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羊脂白玉佩,递给他。玉佩通体无一丝绺裂,触手温润如凝脂,对着日光看去,玉质内里泛着极淡的暖粉光晕,如少女颊边未褪的羞色,是百年难遇的顶级玉料。玉佩上出廓透雕一只振翅欲飞的凤鸟,凤首生飘带状高冠,水滴形眼目灵动婉转,口衔一颗以赤金包镶的南海珍珠,翅羽以层叠阴刻勾勒脉络,三组长尾如流云舒展,尾尖轻搭璧沿,身姿轻盈飘逸:“这枚玉佩你带着,若是遇到高欢的人为难你,危急时刻,它能保你一命。”

她没有说的是,这枚玉佩,是高澄送给她的信物。

达奚武双手接过玉佩,贴身藏好,再次深深一揖,转身大步出了帐。

第二日凌晨,天还未亮,东方只露出一抹鱼肚白,弘农城的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达奚武一身东魏校尉军服,胯下一匹乌骓马,腰间挎着铁胎弓,背后插着双戟,对着城头遥遥一拱手。他身后,一百名精锐轻骑,清一色的东魏装束,人衔枚,马裹蹄,没有半分声响,个个眼神锐利,都是他从麾下亲军里挑出来的百战老兵,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寒风卷着晨雾,掠过崤函道,一百骑如同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冲出了城门,沿着崤山南道,向着东方的敌境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

弘农城头,元玥披着宇文泰的石青色披风,立在女墙之后,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朔风卷着她的长发,衣袂翻飞。她的眉尖微微蹙着,眼底的疑虑始终未散。她知道,兰主既然敢在军中动手脚,就绝不会只留这一手。达奚武这一路,注定步步是刀山,步步是火海。

她身侧,宇文泰与于谨并肩而立,望着东方的茫茫群山。于谨轻声道:“主公,你说,达奚武这一趟,能如期回来吗?”

宇文泰望着晨雾散尽的崤函道,眼底闪过一丝深意,缓缓道:“他能不能回来,要看他能不能看透这一路的局。这趟差事,不止是探查关东,更是查咱们自己人。内奸不除,咱们东进的每一步,都走不安稳。”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元玥,眼底满是温柔与信任,轻声道:“更何况,有夫人给他铺的路,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能闯出来。”

元玥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洛阳的方向,指尖轻轻抚过城头冰冷的城砖。

崤函道的晨雾里,杀机已现。

邺城的深宅中,阴谋已成。

而这一场千里奔袭的生死局,从一百骑冲出弘农城的那一刻,才真正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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