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摽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坞堡外连绵的营垒,语气里添了几分一针见血的冷意:“他高欢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忠心护魏的杨氏,只是一个挡在黄河西岸,替他扛兵锋的肉盾。这几年,你族中子弟折了多少?坞堡里的乡兵被拆走了多少?你守着祖宗基业,步步维艰,如履薄冰,难道真要等到高欢把杨氏掏空、把河东榨干的那一天,才肯醒过来吗?”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摽的心口。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脸色愈发复杂,握着佩剑的手松了又紧,却终究没打断元玥的话。
元玥见状,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戳破窗户纸的坦诚,直直撞进他最核心的执念里:“我知道,杨将军半生戎马,不肯低头,争的从来不是官位权势,是杨氏传承百年的基业,是河东地界的万千百姓,是你身为一族之长,绝不能辱没门楣、愧对祖宗的底线。你怕归附之后,兵权被夺,子弟被迁,祖宗传下来的坞堡、部曲、田产尽数化为乌有,更怕落得个‘叛主降敌、毁家灭族’的千古骂名,对不对?”
这一句话,直接说透了他藏在心底、连族中最亲近的子弟都未曾尽数吐露的顾虑。杨摽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元玥,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他从未想过,一个久居深宫的公主,竟能把他的进退两难、他的身不由己,看得这般通透,说得这般精准。
元玥迎着他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他的顾虑,绝无半分虚言空诺:“我今日来,就是替宇文都督,给你一个准信,给杨氏一条万全的退路。宇文都督承诺,只要杨将军归附,便许你以本地之资,守本地之土。杨氏子弟,皆可留任本土郡守、县令,你的宗族部曲,尽数保留,朝廷绝不插手。宇文都督要的,是河东安定,百姓安居,而不是要你杨氏的基业。更何况,宇文都督奉的是长安的大魏天子,守的是元氏的宗庙社稷,你归附的,从来不是宇文泰个人,是大魏朝廷,是你守了一辈子的魏室。你守河东,安百姓,全宗族,护宗庙,这才是真正的不负魏禄,不负祖宗,何来叛主之说?”
这一番话,句句都说到了杨摽的心坎里。他沉默了许久,眼底的戒备、犹豫、挣扎,一点点散去,最终尽数化作了释然与敬服。他猛地抬手,拂去衣摆上的尘土,对着元玥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大礼,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的沙哑,再无半分之前的抗拒与戒备:“公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真点醒了杨某这个梦中人!杨某之前一叶障目,只知死守一城一地的虚名,却忘了守祖宗基业、护河东百姓的本心。今日起,杨某愿率全族子弟、麾下部曲归降,献杨氏壁与周边一十三座坞堡,唯宇文都督与公主之命是从!”
元玥当即向宇文泰举荐,拜杨摽为建节将军、平东将军、北雍州刺史,仍镇守杨氏壁,委以河东之事。
拿下了杨摽,元玥又去了河东闻喜,拜访裴侠。
裴侠是河东裴氏的领袖,以清慎奉公闻名,最恨贪官污吏,高欢多次派人请他出山,都被他严词拒绝。元玥知道他的性子,不跟他谈权势,不跟他谈利益,只跟他谈吏治,谈如何安抚百姓,如何革除弊政。甚至直接呈上了薛檦府库的贪腐账目。
两人一席长谈,从日出谈到日落,裴侠对元玥刮目相看,抚掌感叹:“公主虽是女子,却有济世安民之心,裴某佩服。宇文泰有公主这样的贤内助,何愁天下不定?”
他当即答应出山,元玥向宇文泰举荐,任裴侠为河北郡守。裴侠在任上,躬耕自给,革除了郡守旧有的渔猎夫、丁匠等特权,妻子儿女都跟着他吃粗粮、穿布衣,郡内大治。宇文泰召集诸郡守,当众夸道:“裴侠清慎奉公,为天下之最!”,令众官向他学习,时人都称裴侠为“独立君”。
更难得的是,元玥借着收服杨、裴两族的机会,向宇文泰献策,将河东世家的宗族乡兵、部曲,尽数纳入大魏十二军体系,允许他们“以本地之资,守本地之土”,兵民合一,耕战一体。
谁也没有想到,元玥这一步棋,不仅稳住了河东,更为她和于谨讨论的府兵制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府衙内堂的烛火彻夜不熄,案上摊着数十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幅丈许见宽的河南诸郡舆图,墨笔勾勒的山川关隘历历在目,密密麻麻的朱笔小字,尽是粮草、兵防、民情的注记。
于谨一身青灰儒衫,早已卸了铠甲,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正对着账册一笔一笔核算,指尖划过纸面,沉稳有力。他最擅精细筹谋,沙场上能于万军之中斩将夺旗,帐内能算清百万大军的一粒米、一束刍,此刻却时不时抬眼,望向案几对面的元玥 ——这是只有在四下无人时,他才敢露出来的、肆无忌惮的痴缠与敬慕。
元玥正垂眸看着舆图,月白色重磅熟绫交领窄袖襦衬得她眉目清隽,手中的朱笔在弘农到长安、弘农到洛阳的两条线上,各画了一道粗重的线。帐内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半晌,她才抬眸,直直撞进他未来得及收回的、满是缱绻敬慕的视线里。她微微一怔,开口声音清泠,字字都落在实处:“于将军,府库清点下来,粮草共有多少?”
于谨心头猛地一跳,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收回目光,压下喉间翻涌的悸动,放下手中的狼毫,应声答道:“回公主,共计四十六万七千石,还有麸料、干草三万余担,够十万大军支用半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核算过,关中八州,去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要撑到明年麦收,至少需二十万石粮食;余下的二十六万石,留作东进大军的军需,沿途损耗、雨天延误、城池攻守的余量,我都已尽数算入,分毫不差。”
元玥闻言,唇角微微弯起,朱笔在舆图上落下,将弘农府库一分为二,笔锋利落:“好,就按将军算的,半粮入关,半粮留营。二十万石粮食,三日内启程运往长安,先解关中燃眉之急,稳住后方民心;余下的粮草,分屯弘农、陕城两处,作为东进洛阳的根基,一步一营,稳扎稳打。”
于谨看着她落笔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的光,只觉得心头像是被温汤浸过,又麻又软,连呼吸都跟着她落笔的节奏起伏。他抚掌轻叹,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你所想的,恰是我所思的”,终究化作了出口的话,字字都带着藏不住的缱绻:“公主思虑周全,与我所想分毫不差。乱世征伐,粮草为天,我们拿下弘农,便是握住了东进的粮仓,再也不用受关中饥馑的掣肘了。”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暖光落在两人之间,帐外的朔风还在呼啸,帐内的时光,却温柔得不像话。
粮草既定,第二件事便是城防。
第二日清晨,元玥与宇文泰、于谨一同登上弘农城头。朔风迎面而来,吹得三人衣袂翻飞,脚下是坚厚的青石城墙,眼前是奔腾不息的黄河,往东望去,崤函山道蜿蜒曲折,正是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也是古来兵家必争的天险。
宇文泰按着腰间的环首刀,望着崤函道的方向,沉声道:“弘农是咱们东进的门户,若是守不住这里,咱们便是孤军深入,腹背受敌。这城防,该如何布置,夫人与于将军可有计较?”
元玥指着舆图上的弘农城防道:“单守城池,便是被动挨打,我们要守的从来不是这一道城墙,是整个崤函天险。我与于将军商议过,定下三道防线:其一,加固弘农主城,挖掘三道环城战壕,壕内埋尖桩、设拒马,城头增筑箭楼、烽火台,互为犄角;其二,在崤函道的渑池、九曲两处险要隘口,设伏兵、筑堡垒,阻断高欢援军西进的通道;其三,派斥候分三路,一路往晋阳,盯高欢主力动向,一路往洛阳,盯守军布防,一路往河北,紧盯窦泰的骑兵,十二时辰一报,绝无半分疏漏。”
于谨在一旁颔首补充:“公主所言极是。我已亲自巡查过各处工事,箭楼的角度、烽火台的间距、战壕的深浅宽窄,都已亲手调整,确保万无一失。守将我举荐韩雄、陈忻二人,这二人久在河东,熟悉地形,骁勇善战,领一万兵力驻守弘农,绰绰有余。”
宇文泰听得连连点头,朗声大笑道:“好!有夫人与于将军这一番布置,弘农便是固若金汤,咱们就算打到洛阳去,也无后顾之忧了!”
元玥迎着凛冽的朔风,望着东方连绵的群山,眼底精光湛然,缓缓开口:“真正的胜仗,从来不只是打赢眼前的仗,是让对手永远没有机会,打赢下一场仗。”
这句话出口,宇文泰与于谨皆是浑身一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叹服。这一句话,道出了兵法精妙,也道出了元玥胸中的万千丘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