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城门洞开,硝烟混着血腥味还未散尽,残垣上的箭杆在朔风里嗡嗡震颤,街边百姓的门窗关得严丝合缝,只敢从门缝里漏出半只惊惶的眼,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宇文泰勒住乌骓马的缰绳,目光扫过死寂的街巷,眉头微微蹙起。
宇文泰没急着下令,反倒微微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元玥,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语气是独独对夫人的温和与试探:“弘农已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依夫人看,入城第一件事,该先做什么?”
元玥催马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一身石青色重磅熟绫交领窄袖劲装,她没看满地的军械降卒,目光只落在街边那一道道紧闭的门板上,轻声开口:“依我看,这弘农城打下来了,可能不能守住,能不能让它成为我们东进的根基,不在府库里的粮草,不在城墙上的箭楼,在这些门后的百姓心里。只有四个字:止杀、安民。”
话音落下的瞬间,宇文泰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周遭的朔风都似缓了几分。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又伸手稳稳扶住也跟着下马的元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与默契:“知我者,莫如夫人也!我昨夜在帐中想了半宿,翻来覆去,核心也正是这四个字。”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记室参军,扬声喝令,半点不掩对自家夫人的推崇:“传记室参军过来!拟定四条军令,即刻誊写百份,贴满弘农城内大街小巷,全军上下,一体遵行!”
记室参军一路小跑赶来,执笔铺纸,宇文泰就立在城门洞下,按着腰间的环首刀,一字一句,将自己早已拟好的章程道来:“第一条,入城三军,凡劫掠百姓财物者、伤百姓性命者、欺辱民女者,不问缘由,不问职级,斩立决!第二条,即刻开狱,薛檦任内关押的无辜百姓,全数释放;凡被薛檦抄家夺产者,以府库粮食足额补偿,分文不少。第三条,弘农全郡,无论士族百姓,减免半年赋税,即刻张榜公示,绝无更改。第四条,开仓放粮,按人头给城中百姓分发口粮,优先保障老弱妇孺,设放粮点三处,由都督府亲兵亲自看管,敢有官吏克扣中饱私囊者,与劫掠同罪,斩!”
四条军令拟定,宇文泰拿过笔,重重按下了都督印,随即递给身边的亲兵:“即刻张贴!同时传我将令,各营主将立刻回营整肃军纪,敢有违令者,连主将一同问罪!”
元玥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覆在他扶着自己手臂的手背上。她抬眼望向街巷深处,轻声道:“乱世里的百姓,怕的从来不是改朝换代,是兵戈劫掠,是朝不保夕。咱们把这四个字落到实处,他们才敢真正信我们,认我们。”
宇文泰深以为然,当即又补了一道严令,派自己最亲信的亲卫营沿街巡查,但凡有士卒敢违令扰民,不必上报,可先斩后奏。不过半个时辰,弘农城的大街小巷,便都贴满了盖着都督大印的告示,识字的书生围在告示前,一字一句念给周遭凑过来的百姓听,每念完一条军令,人群里便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低哗然。
更让百姓心惊的是,告示刚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城西便传来了消息——两名趁乱抢掠了街边商铺的士卒,被巡查的亲卫当场拿下,押到城门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依军令斩了首。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城门楼的旗杆上,旁边就贴着那张“止杀安民”的白纸告示,一红一白,刺得人眼晕,却也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宇文泰的军令,不是嘴上的空话,是真真正正落得到实处的铁律。
起初,百姓们依旧只敢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他们见惯了兵祸,哪一回城破,不是烧杀抢掠、鸡犬不宁?纵是有安民告示,也多是新入城的将帅哄人的场面话,等风头一过,该抢的该夺的,半分不会少,没人敢轻易信这天上掉下来的安稳。可他们趴在门缝里,看着大魏的士卒列队走在街上,秋毫无犯;看着府衙前的空地上,放粮的棚子正一点点支起来,守着粮车的士卒规规矩矩,半分不碰粮袋;看着被薛檦关在死牢里的乡邻们一个个回了家,手里还捧着府衙补偿的粮食,悬了半个月的心,才一点点放了下来。
先是几个胆子大的孩童,偷偷推开一条门缝,跑到街上捡被风吹落的告示纸,见巡逻的士卒非但不呵斥,反倒笑着递了块麦饼,便大着胆子多走了几步。紧接着,是照看孩子的妇人,再是拄着拐杖的老人,城中百姓原本躲在屋里,关紧门窗,不敢出来,见大魏军军纪严明,不伤人,不劫掠,还开仓放粮,一个个都开了门,走到街上。
放粮点前,元玥亲自坐镇,看着百姓们排着队领粮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领到粮食后,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恩人啊!我们已经半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元玥赶紧俯身,把老人扶了起来,柔声道:“老人家不必多礼,填饱肚子要紧。我们来就是为了让百姓有口饱饭吃,有间屋子住。”
短短三日,弘农城便恢复了秩序,百姓沿街而立,看着宇文泰的车马经过,纷纷跪拜,高呼“宇文都督英明”。乱世之中,百姓要的只是一口饱饭,一条活路,而宇文泰,给了他们最踏实的兜底,便是真正的盖世英雄。
此役,宇文泰收降关东守军一万余人,缴获粮草四十万石,军械、布帛无数,彻底解了关中的燃眉之急。
可守住弘农,还有挑战。
元玥比任何人都清楚,弘农地处崤函要道,是大魏东进的门户,更是河东士族的聚居之地。
弘农杨氏、河东裴氏,都是传承数百年的顶级世家,在河东盘根错节,百年以来,无论是前朝北魏,还是如今的高欢,都要给他们三分薄面。高欢费了十年功夫,都没能彻底收服这些世家,而元玥却想要让宇文泰在短短数日之内获得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附。
她提前做足了功课,把杨、裴两族的派系、诉求、底线,摸得一清二楚。
第一站,便是弘农杨氏的杨摽。
杨摽是杨氏的族长,世代镇守河东,手下有数千乡兵部曲,占据着杨氏壁等十几座坞堡,是弘农地界最有实力的世家领袖。城破之后,他闭门不出,既不投降,也不反抗,只是守着自己的坞堡,静观其变。
宇文泰私下派了两拨使者去劝降,都被他拒之门外。
元玥却只带了锦书一人,亲自登门拜访。
杨氏壁的大门紧闭,门房说主人不见客,元玥也不恼,就站在大门外,迎着凛冽的秋风,安安静静地等着。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秋风卷着落叶,吹得她的绛红色厚罗及踝裙裳翻动,锦书都有些瑟瑟发抖,她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不动。
大门终于开了,杨摽一身河东本地桑蚕丝织造的石青色重磅熟绫暗纹交领常服,手按腰间佩剑,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是世家子弟刻入骨髓的傲骨,还有对不速之客的满满戒备。他站在门内,看着门外的元玥,面色复杂:“公主竟有这般定力,杨某佩服。只是公主今日来,无非是替宇文泰劝降,杨某世代食魏禄,绝不会降。”
元玥微微一笑,毫不在意他的冷待,缓步走近,开口第一句话,便戳中了他的核心诉求:“杨将军,我今日来,不是劝你降宇文泰,你也说世代食魏禄,我既身为大魏公主,元氏血脉,又怎会逼你做背弃魏室、辱没门楣的事?我此行是来帮你守住杨氏百年基业,守住河东的百姓。”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满篇拒辞,竟被元玥几句话死死堵在了喉咙里——他半生立身,靠的就是 “世代食魏禄,忠心事魏室” 的名头,元玥以大魏公主、元氏血脉的身份开口,直接掀翻了 “归附便是叛魏” 的诛心之论,让他所有的戒备与反驳,瞬间没了落脚的地方。他终究是没说出半个字,沉默地看着元玥,眼底的冷硬戒备里,已然多了几分愿意听下去的松动。
元玥将他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知道已然戳中了要害,便放缓了语气,字字恳切:“高欢在河北,纵容鲜卑勋贵劫掠汉人士族,你杨氏在河东,高欢何曾给过你半分尊重?年年催粮催兵,稍有迟滞便要扣上‘通敌’的罪名,稍有战功便要拆分你的部曲、调走你的子弟。你守着杨氏壁,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难道真的要给高欢做一辈子鹰犬?高欢视汉人士族为家奴,河北崔、卢两族何等声望,尚且被他随意折辱,更何况你这远在黄河西岸的弘农杨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