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根基已稳,接下来,便是剑指洛阳。
中军帅帐之内,一众悍将齐聚,吵作一团。李弼按着腰间横刀,声如洪钟:“都督!咱们沙苑大胜,又拿下了弘农,兵锋正盛,当亲率大军,直扑洛阳,一鼓作气拿下旧都!”
赵贵却连连摇头,反驳道:“不可!洛阳城高池深,高欢在河南经营多年,咱们孤军深入,若是高欢派援军从河北包抄,咱们便会陷入重围!不如先稳守弘农,招降河南诸郡,步步为营!”
众将各执一词,有的主战,有的主守,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唯有主位上的宇文泰,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身侧的元玥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温和,待众人吵得声嘶力竭,才缓缓开口:“诸位都别争了,且听听夫人的高见。”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元玥身上。自地道破城、安民定郡、收服士族之后,再也无人敢轻视这位大魏公主,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看着温婉的女子,算无遗策。
元玥缓缓起身,走到帐中央的舆图前,纤细的手指落在弘农到洛阳的崤山南道上:“诸位将军所言,各有道理。直扑洛阳,太过冒进,洛阳城坚,一时难下,我们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必陷险境;稳守弘农,太过保守,沙苑大胜之后,关东军军心涣散,河南诸郡兵力空虚,正是咱们席卷河南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高欢缓过劲来,再想东进,便难如登天了。”
她抬眼扫过众将,继续道:“我建议宇文公,不必急于强攻洛阳,先取外围,再困孤城。不必全军出动,只需派一支精锐东路军,沿崤山南道快速推进,扫清新安、宜阳等洛阳外围据点,招降河南诸郡,切断洛阳与邺城的联系,把洛阳变成一座四面楚歌的孤城,届时再取洛阳,便如探囊取物一般。”
李弼连忙问道:“那依公主之见,这东路军主帅,该派何人?”
“主帅,非独孤信将军莫属。”元玥的指尖落在舆图上的洛阳位置,语气笃定,“独孤将军在河南素有威望,当年镇守荆州,恩威并施,河南豪强百姓无不敬服,他最善抚降卒、纳豪强,兵不血刃便能收服诸郡;副帅,我举荐李远将军,李将军沉稳持重,最善后勤保障、侧翼防守,二人一攻一守,一刚一柔,互为补充,万无一失。”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连连点头,无人反驳。独孤信与李远,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元玥这一番安排,把两人的长处发挥到了极致。
宇文泰猛地一拍案几,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枭雄的豪气与对妻子的骄傲:“好!就按夫人说的办!传我将令,拜独孤信为东路军主帅,李远为副帅,率步骑两万,即刻出征,沿崤山南道向洛阳推进!赐独孤信斧钺,凡行军之事,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军令一下,独孤信当即出列,单膝跪地,接过虎符与斧钺,朗声道:“末将遵令!定不负都督与公主所托,不破洛阳,誓不还营!”
话音落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宇文泰,落在帅案侧畔的元玥身上。那一眼极快,快得仿佛只是寻常的敬慕一瞥,却藏着千言万语的隐忍与珍视——帐内众将环伺,他不敢流露半分逾矩之情,唯有眼底那抹滚烫的柔光,骗不了人。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公主此番举荐,从来不是偶然的知遇,而是她倾尽心思为他铺就的坦途。
她早已在灯下伏案多日,亲手绘就了完整的洛阳进军图,山川关隘、城池虚实、粮草要道,皆标注得毫厘不差;何处是必争之地,需全力强攻,何处是可抚之郡,可遣使劝降,何处是鸡肋据点,无需浪费兵力,每一处都替他想得周全妥帖,连他未曾顾及到的细微疏漏,她都一一补全。更在大军未动之前,便悄悄遣了心腹秦岳,率着她的亲卫翊卫,持她的朱笔名帖先行出发,准备遍访河南诸郡的豪强与郡守,或晓以家国大义,或许以保全宗族之诺,暗中为他扫清东进路上的阻碍,替他笼络人心、稳固后路。
她只愿他此行能少一分凶险,多一分胜算。独孤信望着她,望着她一身藕荷色重磅熟绫常服,眉目端庄清冷,指尖正轻轻按着舆图的一角,仿佛对他的目光浑然不觉,可他分明看见,在他目光落下的刹那,她的指尖微微一顿,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那是只有他能读懂的、克制的回应。
战局的发展,果然与元玥的预判分毫不差。
独孤信、李远率军出征后,一路势如破竹,兵贵神速,沿途不恋战、不劫掠,只夺交通要道、军事据点,元玥派去的翊卫早已提前联络好沿途豪强,大军一到,纷纷开城归降。十月下旬,东路军便顺利攻克新安、宜阳两座重镇,新安令张祗被生擒,扬州刺史段琛弃城而逃,陈忻又按着元玥提前定下的计策,率义徒在九曲道设伏,邀击段琛的残部,杀得关东军节节败退,段琛只带了十余骑狼狈逃回邺城。
消息传开,河南诸郡人心惶惶,郡守、县令见高欢主力新败,弘农失守,宇文泰大军压境,又有元玥提前派去的使者劝降,承诺归附之后保留官职、秋毫无犯,纷纷望风归附。截至十月底,已有五座郡城、十余个县城归降大魏,独孤信、李远部顺利推进至洛阳近郊,屯军邙山脚下,兵锋直指洛阳城,把这座北魏旧都,围得水泄不通。
捷报一封接一封传回弘农,帅帐之内,众将看着战报,无不叹服。
元玥却没有半分骄矜之色,她看着一封封从河南传回的军报,眉尖却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薛檦临死前那句“兰主不会放过你们”,像一根刺,始终扎在她的心底。她总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了,顺利得像有人故意铺好的路。
这些日子,她日日埋首于府库账册与郡府文书之间,一边调度粮草分批运往关中,解那八州饥馑之困,一边与于谨讨论敲定洛阳进军的每一处细枝末节,常常伏案至漏尽更残,烛泪积了满满一盏,连鬓边歪斜的珠钗都无暇整理。宇文泰亦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亲巡弘农城防,校验战壕与箭楼的虚实,夜里则与诸将围坐议事,商酌东进的兵锋所向,两人虽同处一城、共居一帐,见面时却只剩军务公办的周正,再无半分往日帐中灯下的温存。
夫妻情分总卡在一处微妙的僵局里,像浸了凉酒的棉絮,看着软和,碰着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宇文泰再未提过玉玺半句,仿佛那枚刻着螭龙、象征着权柄的玉印,从未在他们之间掀起过波澜;更绝口不问她在高澄处的那些时日发生了什么,半句试探、半句问询都无。
起初元玥还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他终是放下了过往的芥蒂,可日子久了,这份过分的沉默反倒成了新的煎熬。特别是那日在梦回楼又见到了高澄,噩梦挥之不去,她忍不住暗自揣度:宇文泰这般避而不谈,是真的释怀了,还是心底早已厌弃她,觉得那些被高澄所困的过往污秽不堪,连问一句都嫌玷污了口舌?这般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缠得她心口发闷,连看军报时,目光都忍不住恍惚——他若真厌弃她,这份夫妻情分,又能撑到几时?乱世之中,她纵有千般智谋,宗室若失了他这唯一的依靠,又能走得几步?
那日夜里,她正伏案核对运往关中的粮草清单,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忽闻帐外脚步声轻缓,不似亲兵的急促,倒有几分从容。回头时,便见宇文泰立在帐门口,身上还带着城头的寒气,湛蓝色的常服上沾着些许霜花,手里却提着一个裹着藕粉色绒布的暖炉,正是她往日在长安时惯用的样式,炉身还透着淡淡的暖意。
“深秋夜里风硬,帐内炭盆虽旺,案前却终究清冷。”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迈步走近,将暖炉轻轻放在她怀里,目光扫过她眼下的青黑,又落在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上,顿了顿,又补充道,“厨房炖了银耳羹,温在食盒里,忙完便吃些,别熬坏了身子——你若倒了,这里里外外,谁替我撑着?”
这话听着依旧是军务口吻,硬邦邦的,元玥握着暖炉的手却微微一僵。藕粉色绒布蹭过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不是炭火那种灼人的烫,是温吞的、慢悠悠的暖,顺着指尖的纹路一点点渗进去,漫过心口那片结了霜似的郁结,竟奇异地散了些。她抬眼撞进他眼底,没有厌弃,没有疏离,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藏在铁血之下的、笨拙的关切。她喉间微动,那些盘旋在舌尖的疑虑与试探,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多谢宇文公”。
她垂眸看着炉身那道熟悉的裂痕——那是去年冬日,她在长安不小心碰在案角上的,当时她还急得红了眼,宇文泰却笑着说“碎得好,岁岁平安”,随手让亲兵宇文护拿去补了,如今看来,竟还一直收着。心口猛地一软,可那点软意刚冒头,又被一层疑虑压了下去:他这般细心,是真的还念着往日情分,还是不过是乱世里,需要一个能替他筹谋的棋子,才这般虚与委蛇?
烛火在案头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舆图上,像纠缠又疏离的两道线。她犹豫了半晌,才缓缓抬眼,撞进宇文泰的眼底。她忙避开,看向那双惯于握刀的、布满厚茧的手,此刻正微微蜷着,透着几分笨拙的无措——那是他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流露的的模样。
宇文泰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嗔怪,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又没有外人,怎还叫我宇文公?”他往前迈了半步,帐内的炭火气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裹住了她,那气息熟悉又安稳,让她几乎要卸下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