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石门之外,朱雀的声音冰冷如霜,裹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而那戏谑之下,是藏不住的肃杀。
于谨瞬间敛去所有醉态,扶着元玥缓缓站直,牵着她的手,悄悄将她护在身后,腰间长剑虽未出鞘,周身已弥漫起凛冽的杀气,清隽的眉眼沉得如深潭,半点不见方才的慵懒依赖。
元玥攥紧手中的兰花令牌,额上沁出微凉的汗,目光锐利如刃,扫过石门方向——她已知晓,今日这梦回楼,怕是难以善了。兰主刻意引他们至此,那诡异的召神灵鼓、容貌相似的画像,还有朱雀的试探,此刻尽数串联,化作一股森然寒意,顺着脊背窜遍全身。
“兰主既已至此,躲躲藏藏,岂不有失身份?”于谨打开石门,边走边探,声线沉冷,掷地有声。
楼下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轻,软,却冷得刺骨:“于谨将军此言差矣,本宫行事,素来只凭心意,何须向旁人证明身份?”
朱雀侧身立于阶前,神色恭敬,往日的媚态尽数收敛。身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身影缓步上前,衣袂无风自动,身姿与墙上画像别无二致,脸上依旧戴着那副银色狐狸面具,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下颌与一道妖艳的红唇。
那双清冷如寒溪的眼眸,竟真的与元玥相似,只是多了多了百年的诡谲和把天下人都当棋子的轻慢。
兰主身后,跟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是只身赴约的高澄。他面色沉凝,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与不耐,可当目光扫过元玥时,骤然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惊疑,心头顿时泛起一丝异样——眼前的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阿姊吗?还作初识的打扮,风姿卓绝!只一眼,便让他疯,让他狂,让他想把她锁在身边,一辈子,谁也不准看。
兰主目光落在元玥身上,唇角似有笑意,语气柔婉:“冯翊公主,女扮男装,潜入梦回楼,探查本宫的秘密,好大的胆子。”
元玥心头一凛,却未慌乱,抬眸迎上兰主的目光,淡声道:“兰主行踪诡秘,私藏鲜卑圣物,勾结关东逆臣,图谋不轨,我身为大魏公主,自当探查究竟。”
“图谋不轨?”兰主低笑出声,笑声柔靡却带着寒意,“本宫不过是想做一笔交易罢了。”她转头看向高澄,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高公子,你刚才还不信,这日思夜想的人,我不是给你找来了?若你肯与本宫达成交易……”她抬指指向元玥,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只要你开口,本宫便立刻把她送给你,让你得偿所愿。”
高澄眸色一动,目光死死盯在元玥身上,呼吸骤然粗重,可他终究是野心勃勃之辈,片刻便敛去心绪,沉声道:“兰主所求,究竟是什么?”
“很简单。”兰主语气变冷,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宇文泰挡了本宫的路,本宫要他的项上人头。你助本宫刺杀宇文泰,本宫便助你夺下关陇,再将她赠予你,如何?”
“你要刺杀宇文公!”元玥与于谨同时色变,心头巨震。他们万万没想到,兰主的最终目的,竟是刺杀宇文泰——此刻宇文泰正亲率大军东进,若兰主暗下杀手,后果不堪设想!
于谨当机立断,长剑呛啷出鞘,寒光匹练般直逼兰主:“痴心妄想!宇文都督乃大魏柱石,尔等休要放肆!”
兰主早有防备,侧身避开,身后数名暗卫瞬间冲了上来,手中短刀皆刻兰草纹,招式凌厉,直取于谨与元玥。朱雀也褪去媚态,手中羊脂玉笛一挥,笛身暗藏的寒刃吐芒,加入战团,招式阴柔却狠辣。
于谨剑法如霜,招招直取要害,银剑翻飞间,已斩杀两名暗卫,可他风寒未愈,又经密室恶战,身形渐渐有些不稳,喉间涌上一阵痒意,却强自压下。元玥手持折扇,扇刃开合,身姿飘忽如惊鸿,避开暗卫的攻击,同时找准时机,扇尖寒芒一送,精准刺入一名暗卫的肩颈,动作干脆利落,全无半分娇弱。
“公主,速走!”于谨一声大喝,长剑横挥,逼退身前暗卫,侧身挡在元玥身前,“兰主要刺杀宇文都督,我们必须立刻赶去报信,迟则生变!”
元玥点头,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耽搁。她趁于谨与暗卫缠斗之际,身形一纵,跃至石门处,正要推门,却被朱雀拦在门前。玉笛横胸,媚眼沉冷:“想走?小美人,梦回楼的门,进来容易,出去可不容易。”
他笛尖一挑,直刺元玥心口。招式狠,却慢了半拍。慢得,恰到好处。
于谨目眦欲裂,不顾身后暗卫的刀,纵身扑上。剑,斜削,硬生生磕开朱雀的玉笛。
嗤——身后短刀,划破他的手臂。血,瞬间涌出来,染红衣袖,滚烫,刺目。“走!”于谨声嘶力竭,只有这一个字。
元玥看着他流血的臂,心一痛。却不敢停。她推开门,足尖一点,掠出回廊。于谨紧随其后。
剑舞成墙,挡住追兵,血溅一路。
两人狂奔,冲出梦回楼,翻身上马,共骑一匹。马鞭抽在马背上,嘶鸣一声,绝尘而去。
方向——东进大军。
他们要抢在兰主暗卫之前,保护宇文泰。
阶前,朱雀立在原地。玉笛垂在身侧,刃上无血。他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底媚意重燃,却多了一丝温柔。一见钟情吗?兰主的棋,他突然有点不想下了。
兰主立在楼上,看着马蹄远去,面具下的唇,笑意更浓。像看着一场有趣的戏。情爱,权谋,小元玥会选哪个呢?
高澄盯着元玥消失的方向,眼底猩红,疯癫更甚。
跑?
跑不掉的。
无论你去哪,我都会找到你。锁你一生。
一路风尘卷着寒沙,快马踏碎晨昏,于谨那点本就勉强撑着的伤病,早被连日奔袭折腾得溃不成军。风寒缠在肺里,每一次咳嗽都被他死死闷在喉咙口,怕震痛了臂上伤口,更怕惊了身后的人,只闷得胸膛阵阵发紧;手肘的刀伤本就堪堪结痂,经马背不住的颠簸反复撕扯,血痂层层崩裂,殷红的血顺着小臂浸下去,染透半幅衣袖,风一吹又凝出冷硬的暗红,黏在肌肤上刺得发疼。
他脸色白得像褪尽墨色的素笺,连唇瓣都褪成了浅淡的青白色,唯独攥着缰绳的手,指节绷得泛青,缰绳的麻纹深深硌进掌心里,半点不肯松劲,半点不肯慢了马蹄——慢一分,宇文泰那边便要少一分生机。
元玥坐在他身后,只得伸手环住他摇摇欲坠的腰,掌心一贴便触到他后背绷紧的僵冷,再摸到那片黏腻湿寒,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忙从怀中摸出伤药,瓷瓶在颠簸里撞得叮当乱响,指尖抖得连瓶塞都拔了半晌,好不容易撒出药粉,只能在马背上粗略往他伤口上掩去,药粉遇血化开,疼得他肩背微颤,却依旧坐得笔直。
她喉间堵得发涩,声音裹着哽咽,又怕扰了他撑着的那口气,轻得像被风揉碎的絮:“于将军,你再撑一撑…… 咱们很快,就能追上大军了。”
于谨费力侧过头,风沙迷了他的眼,却依旧能清晰辨出她睫上沾的细沙、眼底浸的慌,那点担忧像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他想抬手拂去她睫尖的尘,却连抬臂的力气都散了,只哑着嗓子,声音碎得像被风扯断的丝,却字字沉得定心:“玥儿莫慌,我……挺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