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踏破长夜与残昼,马喘得口鼻吐白,蹄声敲得人心头发紧,竟真凭着这股死撑的韧劲,在大军抵达弘农城下的前一日,堪堪追了上去。
他们赶到中军大营,见宇文泰安然无恙,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将兰主要刺杀宇文泰的消息告知时,宇文泰眸色一沉,当即下令加强大营防备,派精锐士卒四处巡查,严防兰主暗卫混入,同时传令各营将领,提高警惕,切勿大意。
安顿妥当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烘得暖意融融。
宇文泰亲见了于谨臂上翻裂的刀伤、咳得发白的面色,又听两人将兰主图谋刺杀、高澄暗通勾结的始末一一禀明,又是惊怒又是心疼,当即传令,召随军最顶尖的医正上士许奭入帐——专治战场重伤、疑难风寒,素有军中神医之名,寻常将士重伤都难得一见,此刻却被宇文泰下令,务必寸步不离守着于谨诊治,上好的止血金疮药、温肺养气的珍稀药材,尽数不限量取用,只道:“于谨乃我大魏栋梁,便是倾尽军中药材,也要将他治好,半分差池不得。”
军医白日里入帐诊脉、敷药、包扎时,元玥碍于身份,只得远远立在帐外静候,不敢轻易入内,唯恐落得逾越失礼的闲话。
巡查营防的独孤信听闻元玥竟涉险抵达中军大营的消息,周身一震,脚下步伐骤然加快。他素来沉稳持重,此刻眼底却翻涌着难掩的惊悸与欣喜,连日征战的疲惫一扫而空,只满心记挂她是否安好、可曾受了惊吓。
他快步行至主帅帐外,先依礼拜见宇文泰,领命出帐之后才抬眼,远远望见军医帐前立着的元玥。不过数月未见,她眼底多了几分奔波的倦意,却依旧清隽安然,独孤信心头一紧,快步走近,万千牵挂涌到喉头,终究只化作君臣之礼下的低声问安,语气克制却藏着掩不住的关切:“公主涉险前来,一路可还安稳?军中粗陋,还望保重自身。”
元玥闻言,指尖悄然攥紧了袖角,抬眸轻轻迎上他的目光。沙场分隔,眼前人身披铠甲,眉宇间染遍了前线风霜,她心头亦是一涩,却端稳公主的端庄仪态,微微颔首致意。声音轻缓平和,却在细微处藏着一丝惦念:“有劳将军挂心,一路尚且安稳。将军身在前线统军劳苦,刀箭无眼,亦千万珍重。”
短短一句叮嘱,两人目光短暂相触,便各自错开。独孤信不敢多留,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牵挂,有身不由己的隐忍,旋即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待到夜深人静,中军大营灯火渐稀,四下只剩巡夜士卒的轻悄脚步声,元玥换下公服,着一身暗色软缎常服,独自轻手轻脚地靠近于谨的军帐,掀帘而入,只借帐角一盏微弱烛火,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她屏着气息,半步不敢重踏,见军医白日里包扎的绷带又被血水渗湿,指尖微微一颤,取过军医留下的干净绢布与金疮药,借着微光,小心翼翼为他重新换药裹伤。动作轻得像落雪,生怕稍一用力,便扯痛了他昏睡中的眉头。帐外夜风渐凉,她又起身将炭火拨得温软适中,不凉不燥;端来熬好的汤药,细细吹到温热适口,才轻轻放在榻边矮几上。替他拭去额间浸出的冷汗,便转身离去。
于谨在昏沉寒热间辗转,偶尔睁眼,朦胧中瞥见榻边那道倩影,烛火将她的轮廓揉得异常柔和......
而宇文泰虽身系军国重事、军务压肩,虽不同住,却半分不曾怠慢对元玥的照料,亲自吩咐帐下亲信,将公主的起居饮食、冷暖寒温一一妥帖安置:每日膳食精挑细选,帐内炭火、衾褥都要求下人调至最温适的状态,又增派双倍亲兵昼夜环护,将她护得周密细致,仿佛她才是那个被下了暗杀令的人。
两三日过去,于谨的刀伤渐渐收口,风寒也退了大半,已能起身行走。宇文泰见他伤势好转,当即下令拔营起寨,率大军继续东进。
沙苑大胜的威势震慑四方,大军军纪严明,旌旗猎猎迎风招展,暖阳洒在浩荡的行军队伍上,马蹄铿锵踏碎尘沙,五万精锐气势如虹,朝着弘农郡的方向稳步推进。
沿途地方守军得知大魏军势如破竹,主帅又是宇文泰,纷纷弃城逃窜,无人敢挡。宇文泰行军途中,严令全军“禁止劫掠百姓、禁止欺压豪强、禁止焚烧房屋”,违令者立斩,先后处置了两名趁乱劫掠百姓的士卒,深得沿途百姓拥护,不少地方豪强主动归附,献上粮草与向导,为大军东进扫清了阻碍。
十月初八清晨,天刚蒙蒙亮,五万精锐抵达弘农城下。
宇文泰勒马立于高岗之上,目光扫过眼前的雄城,神色凝重——弘农郡依山而建,城墙高达三丈,全部由青石砌成,坚如磐石,城下护城河宽达数丈,寒波荡漾,城头上旌旗林立,士卒披甲执刃,杀气腾腾。守将薛檦早已下令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挖掘战壕,防守部署十分严密,俨然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都督,弘农地势险要,城防坚固,薛檦又囤积了足够的粮草,硬攻怕是伤亡惨重。”于谨站在宇文泰身侧,伤病虽已大好,但声音依旧沙哑,“不如先派使者入城劝降,晓以利害,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上策。”
元玥也上前一步,轻声附和:“于将军所言极是。沙苑一战,高欢大败,晋阳空虚,薛檦虽顽抗,却已是孤立无援,若我等派使者入城,告知他援军无望,若献城归降,可保其爵位、护其家族,或许他会动摇。”她望着城下的弘农城,眼底满是不忍——大战一开,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的士卒与百姓。
宇文泰点头,采纳了两人的建议,当即派一名亲信使者,携带劝降书入城。使者快马奔至城下,高声喊话,表明来意,可城头上的薛檦却态度傲慢,看都未看劝降书一眼,便下令放箭。
“咻——”一支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射中使者胸口,使者惨叫一声,从马上摔落,被城外的大魏军士卒拼死救回,却已重伤垂危。薛檦站在城楼上,手持马鞭,对着大魏大营厉声喊话:“宇文泰,休要痴心妄想!弘农地势险要,粮草充足,我定能坚守待援,让你军有来无回,血洒城下!”
宇文泰眸色一冷,周身气压骤降,抬手喝道:“薛檦顽抗,箭射使者,欺我大魏无人!传我令,全力攻城,于谨为主帅,独孤信麾下将领辅助,三日之内,必破弘农!”
号角声起,震彻云霄,大魏军士卒架起数十架云梯,推着沉重的撞城锤,如潮水般涌向弘农城。于谨披甲上阵,虽伤病初愈,却依旧身先士卒,立于阵前,长剑一挥,厉声喝道:“将士们,冲锋!破城之后,论功行赏,护我大魏河山!”
城头上,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滚木礌石纷纷砸落,大魏军士卒前仆后继,奋勇冲锋,却接连倒在城墙之下。云梯一次次被城上的守军推倒,撞城锤撞上青石城门,只发出沉闷的巨响,城门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
激战一日,大魏军死伤近五百人,却未能前进一步。次日,于谨调整战术,派精锐士卒射箭掩护,同时集中兵力,猛攻城门与西北角城墙,可薛檦早有防备,将大部分守军调至此处,大魏军队依旧寸步难行。
第三日,战事愈发惨烈。大魏军士卒虽士气高昂,却架不住弘农城防坚固,守军顽抗,又死伤近一千五百人,尸横遍野,护城河被鲜血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于谨站在阵前,看着麾下士卒一个个倒下,心头如刀割般疼痛,风寒后引发的咳嗽愈发剧烈,一口鲜血喷吐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银甲,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后退半步。
元玥站在大营之中,望着城下惨烈的战况,心头焦急万分。她知道,这样硬攻下去,只会徒增伤亡,想要破城,必须另寻他法。“于将军带病指挥,士卒伤亡惨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元玥找到宇文泰,语气坚定,“宇文公,我请求前往城下,勘察地形,或许能找到薛檦的防守破绽。”
宇文泰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好,孤准你所求,孤陪你同去。”
“都督不必亲去!”于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城下恐有危险,莫忘了兰主的暗杀令,末将愿陪公主前往。”
宇文泰望着于谨坚定的眼神,知晓他性子执拗,便不再劝阻,叮嘱道:“你二人务必小心,避开城上守军的箭矢,切勿涉险。”
两人乔装成普通士卒,带着几名精锐,压低身形,悄悄绕到弘农城西北角,躲在护城河外的芦苇丛中,仔细勘察地形。城头上的守军寥寥无几,显然是薛檦防守的薄弱环节,而城墙下方,有一处低洼地带,杂草丛生,地势隐蔽,与其他地方的青石地基截然不同,土壤松软,用手一捏,便簌簌落下。
元玥眼前一亮,低声对于谨道:“于将军,你看这里!此处土壤松软,地势隐蔽,守军又少,若是挖一条地道,直达城内,便能里应外合,破城而入!”
于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眸色瞬间亮了起来,连日来的阴霾尽数散去,连咳嗽都轻了几分:“公主好眼力!此处确是薛檦的死穴!挖地道入城,定能出奇制胜!”他转头看向元玥,眼底满是赞许,“公主聪慧过人,真是我大魏的福气。”
两人不敢耽搁,即刻返回大营,向宇文泰禀报此事。
宇文泰闻言,大喜过望,当即拍案定论:“好计策!即刻传我令,抽调一千精锐士卒,由达奚武统领,连夜前往西北角低洼地带挖地道,工具用布包裹,切勿发出声响;同时,派大部队在正面佯攻,架设云梯、推动撞城锤,射箭施压,吸引薛檦的注意力,让他误以为我军仍要从正面强攻!”
军令如山,即刻行动。达奚武率一千精锐士卒,悄悄潜入西北角低洼地带,连夜开挖地道;正面战场上,于谨命军队加大佯攻力度,号角声、呐喊声、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薛檦果然中计,将大部分守军调至正面城墙与城门处,对西北角的防守愈发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