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谨见状,趁机上前,长剑一挥,便刺穿了为首黑衣人的肩膀,厉声喝道:“兰主在哪里?”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惨白,却宁死不答,他猛地咬了咬牙,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竟是服毒自尽。其余三名黑衣人,见首领已死,知道大势已去,个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纷纷挥刀自刎,转眼间,密室之内,便只剩下于谨和元玥两人,还有地上的五具尸体。
元玥俯身拾起地上的兰花令牌,指尖攥紧那方沁凉的玉质,轻轻拍去衣摆上的尘灰。
身侧的于谨却再也撑不住那副沉稳模样。方才密室恶战、连挡数轮敬酒,他本就风寒未愈,此刻竟是借着几分酒意与疲态,身形猛地一晃,肩背斜斜靠向墙壁,清隽的眉眼染着醉后的绯红,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覆了一层朦胧的雾,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元玥心头一紧,忙伸手去扶他。她一手攥住他的臂弯,一手托住他的腰侧,指尖触到他腰间的温热,两人皆是一僵。他身子微沉,倚在她肩头,墨色发丝垂落,蹭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酒气与泽兰香。
“都怪我……”于谨埋首在她颈侧,声音低哑得发颤,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不该让你涉险……是我不好。”
他平日步步为营、攻气十足,此刻醉态之下,竟像个犯了错的少年,字字句句都缠着心疼。
元玥的心尖猛地一软,连日来的躲避、慌乱、疏离,在这一句呢喃里尽数散了。她望着他紧蹙的眉峰,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自责,喉间微微发涩,语气轻得像晚风,再无半分疏离:“于大人,我不怪你。若不是你,我们根本摸不进这密室,寻不到兰主的半分线索。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她扶着他缓缓站直,两人相携着在密室中细细搜查。昏昧的灯影里,墙上兰主的面具画像愈显诡谲,元玥指尖抚过画像边缘,忽觉触感凹凸不平,轻轻一掀,画像应声滑落,背后竟藏着一方暗格。
暗格一启,一股陈旧的木气混着极淡的祭香扑面而来。
里面静静卧着一面古鼓——桦木为框,纹理古朴,白羊皮为面,素净无华,只鼓心绘着三鹿奔跃的图腾,鼓框缠着手掌宽的卷草纹,没有繁复雕饰,简朴得近乎寒素。
元玥与于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寻常乐鼓?
这是拓跋鲜卑的“召神灵鼓”。
鼓非为乐,乃通祖灵、召天地的圣物。鲜卑旧俗,尚简不尚繁,认为繁音乱神,越简朴,越能通神。昔日北魏西郊祭天,无乐、无歌、无舞,唯有此鼓、一名女巫,一槌鼓响,便是与天地先祖对话。自孝文帝元宏大举汉化,罢西郊祀,废鲜卑旧礼,此鼓早已绝迹人间。
这样一件早已废除、本该深埋黄土的鲜卑圣物,竟会藏在长安风月场所梦回楼的密室里,藏在兰主的暗巢之中。真是诡异!
元玥握着令牌的指尖骤然收紧,抬眸看向于谨。
他醉意已醒了大半,脸色沉得如墨,眸子里翻涌着惊疑。
一件失传的鲜卑圣鼓,一个行踪诡秘的兰主,一座鱼龙混杂的梦回楼,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在此刻死死缠在了一起。
元玥见于谨酒醒,想松开搀扶他的手,于谨立刻装出一副酒意未散的慵懒模样,身形一软,竟顺势往她身上倒来,肩背重重倚着她的肩头。
“唔……”他低低闷哼一声,眉眼半垂,长睫掩去眼底的清明,只剩几分醉后的迷茫,指尖却精准地攥住了她的衣袖,力道不轻不重,似是怕她推开,又似是刻意纠缠,“这鼓……怪得很……兰主……要它做什么……”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气息却故意喷在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流扫过,惹得元玥浑身一僵,耳根瞬间染开一层薄红。她想推开,可触到他攥着自己衣袖的力道,那点决绝又软了下来——他分明是装的,眼底的清明藏不住,可这份刻意的依赖,这份卸去所有防备的模样,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缠。
灯影淌在他清隽的脸上,晕开一层醉红,眼尾垂着,竟比朱雀的媚多了几分骨相里的艳,像只卸了尖爪的兽,借着酒意,肆无忌惮地黏着她。
“别装了,快起开,一会儿来人了......”元玥的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却没有挣开他的手,任由他倚着自己,指尖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肩,想扶稳他,又怕这份亲近太过逾矩。
他却偏要装听不懂,脑袋往她颈窝又蹭了蹭,鼻尖抵着她的衣领,语气含糊又缠绵,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没醒……还醉着……玥儿,我头好晕……”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衣袖往上滑,指腹蹭过衣料的纹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肌肤,暖得发烫,“你摸摸,我是不是又发烧了……”
他的指尖像小蛇般缠上她的手腕,握着便不肯松开。不等元玥反应,他已顺势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额头滚烫,与她指尖的微凉撞在一起,烫得她指尖一颤,下意识便要缩回去。
于谨却指尖微微用力,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得更紧,眼底的迷茫褪去几分,藏着一丝针尖似的偏执与占有,睫毛垂落,掩住那点清醒的算计,只剩醉态的慵懒。他就是要装醉,就是要借着这份酒意,撕破所有克制的伪装,肆无忌惮地靠近她,让她沾染上他的温度,让她的气息裹着他的味道,让她再也无法回避这份缠得人喘不过气的情愫。
“你摸摸,”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喷在她颈间,暖得发妖,连尾音都带着黏腻的颤,“我是不是很烫,烧得疼……”
元玥的耳根早已红透,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绯,指尖被他额间的滚烫烫得发麻,想抽手,却被他扣得太紧,那点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缠。她望着他垂落的长睫,望着他眼底刻意蒙着的雾,明知他是装的,明知他又在步步算计,可心头那点软,还是被他这副模样撞得一塌糊涂。
“玥儿,” 他低低呢喃,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发丝蹭得她脸颊发痒,声音软得发腻,“我好难受,别推开我,好不好?就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像个受了伤的孩子,可扣着她手指的力道,却泄露了心底的占有——他要把她牢牢攥在手里,让她卸去所有防备,让她习惯他的靠近,让她再也离不开他。
元玥很是无奈,只能望着暗格里那面诡异的圣鼓,望着墙上兰主画像,不敢直视于谨。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明明没醉”,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指尖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我不推开你,我陪着你。”
于谨的唇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抹极淡、极妖的弧度,眼底的清明彻底藏好,只剩醉后的依赖与温柔。他顺势往她怀里又靠了靠,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指尖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要将她的温度刻进骨血里——这密室里的诡异圣鼓,这兰主的阴谋,都成了他缠紧她的借口,成了他卸去所有伪装、肆无忌惮爱她的契机。
就在这时,密室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朱雀的声音,带着几分冰冷:“于谨将军,冯翊公主,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兰主大人,已经在楼下等你们了。”
于谨和元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兰主,终究还是来了。
密室之中灯影妖冶、兰香缠骨,缠绵与诡谲尚未散尽,千里之外的晋阳城,早已是乌云压城、暗流翻涌,一触即发。
沙苑一败,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高欢奔回晋阳时,须发竟一夜白了半数。他闭门数日,终日对着地图长叹,自愧“轻敌冒进,羞见父老”,待心绪稍定,便强撑颓势整肃残局——大赦逃兵以安军心,释山东囚徒充军以补兵力空缺,又重赏斛律金等临危力战的老将,以金银官爵稳住军心,拼尽最后气力,想把这摇摇欲坠的关东根基撑住。
只是他满目疮痍、一心守局,却不知亲生之子高澄,早已在他眼皮底下另起炉灶。
高澄暗扣各州解送粮草的三成,悄悄收入私库,又在晋阳郊外隐秘处招募死士,日夜操练私兵近两千,野心勃勃,绕开高欢与兰主交易。那日他在粮库调度私粮,正巧被老将斛律金撞个正着,斛律金性烈刚直,当场按剑怒斥:“国难当头,私藏粮草、阴养死士,是谋逆大罪!”
高澄吓得面如土色,当场伏地请罪,言辞恳切,一副知错悔改的模样,可转身入府,眼底便只剩阴鸷怨毒,当即派心腹死士暗中盯紧斛律金的一举一动,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报这当众斥责之仇。
没过几日,晋阳城来了个诡异至极的密使。那人身形瘦小,裹着玄色斗篷,声音尖细,雌雄莫辨,递上一封无字密信——信笺上只以暗墨画一株幽兰。密使只传兰主一语:“兰主可助晋阳重整兵甲、再补粮草,然条件只有一个——高澄公子,只身赴长安梦回楼一会,不得带一兵一卒。”
高澄又惊又疑,既垂涎兰主的通天手段,又忌惮对方莫测心机,暗中派了最得力的心腹提前潜入长安探路,岂料心腹一入长安,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连半点音讯都不曾传回。高澄无奈,只得只身赴约梦回楼。
此时府中廊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侍从阿柴,垂首侍立,看似木讷寡言,眼底却藏着烈火。他是泉企远房侄子,泉企战死沙苑后,他隐姓埋名混入高澄府中,只为伺机报仇。掌心紧紧攥着一枚空心草药丸,丸中藏着高澄私通兰主的铁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眼望向西南长安方向,眸中闪过淬血般的坚定:泉企大人的仇、兰主的阴谋、高澄的狼子野心......我必亲手将证据送到宇文都督手中,一丝一毫,也不叫它埋没在这晋阳的阴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