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玥看着他躬身的模样,听着他语气里的恳切与执拗,心底的慌乱稍稍平息了几分。沉默片刻,她轻轻颔首,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淡:“此事容我再想想。”
一句“容我再想想”,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却已算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巧妙化解了当下剑拔弩张又暧昧难明的僵局。于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语气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好,臣等公主答复。但无论如何,臣不会让公主孤身涉险,这梦回楼,臣必与公主同往。”
元玥没有应声,只是转过身,拿起案上的公文,假装专注查看,可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耳根未散的绯红,都暴露了她此刻并未平静的心绪——她终究,还是没能彻底避开他,也终究,没能完全压下心底那丝被他撩动的涟漪。
两日后,丞相府内,元玥正对着案上的粮草调度册出神,指尖划过“弘农”二字,眉头微蹙。她力劝宇文泰善待降卒,挑选精锐编入西魏大军,其余降卒或返乡、或垦荒,此事虽成,可于谨提到的梦回楼,仍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忽闻门外传来轻响,于谨身着常服,缓步而入,行至案前,似是不慎,手中一卷账本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元玥脚边。
元玥抬眸,见是于谨,身子微僵,正要起身避开,却见于谨俯身去捡,他动作故意慢了半拍,让她先看到账本。账本封皮素净,上面写着“梦回楼收支明细。
元玥心尖猛地一紧。俯身拾起账本,指尖刚触到纸页,便被那密密麻麻的账目钉住目光。一笔笔流水寻常,可每月十五那笔无主无名、直汇晋阳的银两,刺得她瞳孔微缩;更有几笔暗账,勾连南梁密使、朱雀余党。
账页夹层里,一张素笺轻落而出,正是于谨亲笔,字迹清劲如竹:“公主明鉴,梦回楼藏朱雀心腹,兰主根脉深扎于此,此乃破局唯一关键。臣若独往,孤身涉险,一旦失手身死,兰主线索尽断,长安危、关中危、前线沙苑将士皆受牵累。公主若信臣,便与臣同往,以公主智计,可助臣破局;若不信,臣亦独往。只是若臣出事,兰主的线索便再难查到。”
他太懂她。懂她可以躲他的情,却躲不了公主的责;可以避他的意,却避不了乱世的险。她可以对他的心动视而不见,却不能对兰主祸乱长安、牵连前线的隐患坐视不理。
元玥捏着素笺,指节绷得发紧。她抬眼看向于谨,他依旧垂首而立,温雅沉稳,仿佛只是呈上一份紧要军情,而非步步算计、逼她不得不应的局。可那双深眸里的笃定,早已道尽一切——他算准了她绝不可能拿他一人生死赌这破局的唯一机会。
她怎会不信于谨?他向来机智果敢。只是暖阁中那缠骨的暧昧,那他眼底烫人的痴念,仍让她心慌意乱,不敢轻易与他独处。可她更清楚,兰主的阴谋一日不除,长安便一日不得安宁,她身为大魏公主,岂能惧怕退缩?再者,她心底深处,亦有几分担忧——担忧于谨孤身涉险,担忧他那未愈的风寒再因操劳加重......
唇瓣轻抿,元玥终是松了紧绷的肩脊,垂落的睫毛掩去眼底万般慌乱,声音轻哑,却再无半分躲避的余地:“……我与你同往。”
于谨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赢了。
她逃不掉,也躲不开了。
“于大人倒是好算计。”元玥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嗔怪,语气却软了下来,“我便是不愿去那梦回楼,恐怕也是不行了。”
于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连忙躬身:“多谢公主成全,臣定护公主周全。”
当晚,暮色四合,长安西市灯火初上,梦回楼的琉璃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映得檐角的哑铜铃愈发幽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停在街角古槐之下,元玥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摇着一把素面折扇,长发束起,眉眼清秀,身姿挺拔,竟成了一位翩翩公子,化名“元朗”。连她身边的侍女锦书,都差点没认出来,低声笑道:“公主,您这般模样,不知是要迷倒多少长安少女了。”
元玥横了锦书一眼,腮边微染薄嗔,正要开口斥她多嘴,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步履声。
于谨自马车另一侧缓步而来。
他换了一身青色暗纹锦袍,袍角暗织隐竹纹样,步履间只觉清贵疏朗,不见半分朝堂官服的端肃刻板;腰束素银嵌玉蹀躞带,一柄长剑斜挎腰间,剑鞘素净无华,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风骨卓然。
烛火与街灯交映落在他面上,清隽的眉眼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唇线利落,往日在帅帐、在朝堂的沉敛稳重淡去大半,反倒添了几分江湖侠士的飒爽与不羁,眉目间藏着书卷气,又带着一身藏锋的英气,往那里一站,便自成一段风骨,惹得街边往来行人频频侧目。
他抬眼望向一身公子装扮的元玥,目光先是微微一凝,似是被她此刻的风姿惊得顿了一瞬,喉间极轻地咳了一声,压下眼底翻涌的细碎惊艳,声线放得极低,温雅里裹着一丝难掩的动容:“元郎这般模样,当真风姿不凡。”
“于大人再取笑我,我便回府了。”元玥脸颊微热,握着折扇的指尖紧了紧,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于谨连忙拱手告罪,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几分。两人并肩走向梦回楼,刚至门口,那妆容艳丽的老鸨便颠着步子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哎哟,这位俏公子面生得很,想必是长安来的贵人吧?里面请,里面请,上好的雅间,最艳的歌女,都给公子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