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泰与元玥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于谨主动请命,倒是合了他的意。
帐门被掀开,于谨身着明光铠立在帐口,甲叶相碰的轻响衬得他脊背愈发挺直,却难掩眉宇间那抹饱读诗书的清隽,躬身行礼时,声音铿锵却藏着一丝沉凝的思虑:“都督,上洛危在旦夕,末将愿率五千精锐驰援,保上洛不失!”
他抬眼扫过帐内,目光先落于案上摊展的舆图,像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灵感般,不经意间滑向立在宇文泰榻侧的元玥。那目光极快,却藏着连自己都难以克制的贪恋,像思想上的失眠者撞见了世间最珍贵的光,想攥住,想沉溺,想从这抹温柔里汲取余生所有的念想——这是他心底最贪得无厌的执念,无关□□,只在灵魂深处翻涌。
他明知这份爱慕是乱世里的虚妄,明知她身侧有宇文泰,明知这份心思从一开始便无半分可能,却偏被这贪念蛊惑,渴望着那点不可能的永恒。这份渴望让他屡屡站在笃定的边缘,怕一个眼神、一句失言,便毁掉眼前的君臣分寸,便戳破那层未说出口的窗纸,可又偏偏被这份无声的执念、这份永远的无法满足而心动,死死吸引着,甘愿在这危险的煎熬里,守着一眼的欢喜。
谁也没发现,也只是一瞬,他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目光,落回宇文泰身上,垂眸时,眼底的波澜被长睫掩去,只剩一身行武之人的恭谨。
宇文泰半倚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榻沿的木纹,缓缓点头:“准了。你率五千精锐,即刻启程,驰援上洛。记住,见机行事,不必急于攻城。”
说到“见机行事”四字时,他尾音微顿,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垂眸更深,躬身时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多了一丝沉敛的克制:“末将领命!”
话音落,他再未抬眼,转身大步出帐,帐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将帐内的温软与烽烟,都隔在了身后。可那道落在元玥身上的目光,那心底无法满足的渴望,跟着他的脚步,融进了营外的夜色里——驰援上洛,是守土之责,亦是他逃开这方寸帐内、避开那抹让他心乱的身影、避开帐内那对璧人相依模样的唯一法子。
帐外,马蹄声再次响起,五千精锐向着上洛疾驰而去,于谨终是没忍住,突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主帐的方向,眸底五味杂陈。
而主帐内,宇文泰望着于谨离去的方向,指尖轻点舆图上的上洛,唇角勾起一抹冷弧。三线烽烟起,各方心思藏,这盘棋,才刚刚开始,高欢的算计,窦泰的反心,泉企的摇摆,还有那藏在暗处的内奸,终究会在烽火中,一一揭开。
元玥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热传过,似能抚平所有的焦灼。“不管局势如何,我都陪着你。”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笃定。
宇文泰握紧她的手,眸底的锋芒化作温柔:“玥,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
帐外,寒风卷着烽火,吹遍了关中的山川,可帐内的暖意,却在这三线告急的烽烟里,凝作了彼此相守的底气,任他风雨飘摇也有为之一搏的勇气。
上洛城郊的邙山余脉,寒林莽莽,朔风卷着枯叶打在甲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于谨率五千精锐隐于林壑之间,并未急于擂鼓攻城,只令斥候乔装成樵夫、流民,四散打探消息——他用兵从不是猛冲硬打,偏喜观势谋局,这刻立于寒林之巅,手按腰间长刀,目光穿透层层树影,落在那座被关东军铁骑围得水泄不通的上洛城上,眸底沉凝如潭。
斥候接连来报,言泉企闭门死守,城中箭矢粮草皆已告竭,却仍无半分降意;高敖曹的鲜卑铁骑日日轮番攻城,喊杀声震彻洛水,却始终难越城墙半步。
于谨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正思忖间,一名亲卫押来一名身着上洛兵甲的细作,那细作腰间藏着一封密信,被搜出时,指节还死死攥着,似要将信纸捏碎。
亲卫将密信呈于于谨面前,信纸是粗陋的麻纸,墨迹却凝着决绝,于谨展信一看,眸底骤缩——那哪里是什么降书,竟是泉企的绝笔信。信中言明,上洛兵寡,守御无望,他已在城中各处埋下火药,待假意归降引高敖曹入城,便引火自焚,与敌军铁骑同归于尽,以死明志,护大魏东线门户最后一分体面。
寒风吹过林梢,卷起于谨的衣袂,他心底翻涌着两难。他若遣人入城告知泉企,宇文泰早察其忠心,援军已至,便可保下泉企与上洛城,可此举必会暴露他暗中监视泉企的举动,落得个督帅不信守将的嫌隙,更会让朝中之人诟病他心思过密;可他若缄口不言,泉企便会葬身火海,上洛城破,武关门户大开,高敖曹的铁骑便可直入关中,彼时西线潼关虽暂解,东线却会全线崩溃,宇文泰与元玥坐镇的霸上,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而这险境,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
于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犹豫,只余冷冽的决断:“取空白麻纸,依我口述写一封密信,不署姓名,遣死士缒城送入泉企府中。” 他要护泉企,护上洛,护那帐中的人,护他心中的大业。
信中只寥寥数语:“宇文都督已遣援军至,切勿轻举妄动,静待时机。” 无多余言辞,却藏着生的希望。死士领命,借着夜色缒城,于谨立在山巅,望着那道消失在城墙阴影里的身影,心头悬着巨石。
可他不知,高欢的密探早已布局在上洛城周边,那名死士刚入城郊,便被数名黑衣蒙面人截杀,密信被搜走,落入玄鸟之手。玄鸟冷笑一声,取过笔墨,竟直接篡改了信中内容,将“已遣援军至,切勿轻举妄动”改为“宇文都督已弃上洛,速降以全性命”,再将信纸复原,依旧遣人送入泉企府中——他们要的,便是泉企心死归降,或是同归于尽,让上洛城彻底化为焦土。
而于谨在遣出死士后,便独自隐于秘密地点的一棵老槐之后,静待消息,却忽觉身后有冷风袭来,他反手拔刀,却只瞥见一道黑影掠入寒林,速度快得惊人,未及交手,黑影便已消失,只留一枚青铜令牌落在地上。
于谨弯腰拾起令牌,指尖抚过牌面,眸底骤震——令牌上刻着一朵简约的兰草纹,线条细腻,与偷瞄到的元玥常带的那方素色帕子上的兰草图案,分毫不差。
这令牌为何会出现在神秘人手中?那神秘人是敌是友?是元玥派来的人,还是有人刻意模仿兰草纹,嫁祸于她?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于谨攥着令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牌面,陷入沉思,寒林的风将他的疑惑卷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