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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莫嫌荦确坡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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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城外,烽烟尚未散尽,尸骸与兵器散落于黄土之上,凝着暗红的血。

窦泰率残部万余人倒戈,与关陇军合兵一处,独孤信按宇文泰之令,率部列阵于潼关道,与窦泰军互为犄角,剑指蒲坂的高欢主力。

窦泰一身染血的铠甲,立于阵前,望着蒲坂方向,唇角勾起一抹野心勃勃的笑。他向宇文泰俯首称臣,不过是权宜之计,那日谷中被围,高欢见死不救,断其粮草,早已让他心生怨怼,他假意归降,一是为了寻机救出儿子,二是想借宇文泰的兵力,除掉高欢,待关东大乱,他再率部反戈一击,取宇文泰而代之,坐拥关中,称霸北方。

这几日,他一面与独孤信虚与委蛇,一面暗中遣心腹携密信前往上洛,联络高敖曹,许以重利,约定两军夹击宇文泰,事成之后,分关中与河南之地,共治北方。他自以为谋划缜密,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皆在达奚武的监视之下。

达奚武率轻骑深入关东境内,本是打探情报,却意外截获了窦泰的心腹,搜出了那封写给高敖曹的密信。他连夜快马加鞭,赶回霸上,将密信呈于宇文泰面前。

霸上主帐内,宇文泰半倚在软榻上,胸口的伤虽未愈,眸底却无半分波澜,他接过密信,漫不经心地扫过几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似早料到窦泰的反心。“狼子野心,终究是养不熟的。”他将密信掷于案上,朱砂笔杆轻敲案面,声音沉冷,“独孤信刚传信来,窦泰已数次催促,愿率部为先锋,攻打蒲坂的高欢主力。”

元玥立在案侧,指尖轻点舆图上的蒲坂,眉峰微蹙:“他是想借你的手,与高欢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正是。” 宇文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那便遂了他的意。传我令,独孤信率潼关守军为左翼,窦泰率其残部为先锋,即刻进军蒲坂,攻打高欢主力。孤自率霸上主力为后援,缓缓跟进。”

这道指令,明着是让窦泰为先锋,实则是借高欢之手,除掉这颗心腹大患。高欢麾下兵力雄厚,蒲坂防线坚固,窦泰的残部本就军心涣散,粮草不足,贸然为先锋,必遭高欢猛攻,到头来,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宇文泰的主力,便可坐观成败,收渔翁之利。

达奚武躬身领命,转身出帐。

而潼关前线,窦泰接到宇文泰的指令,大喜过望,只当宇文泰对他深信不疑,当即下令全军拔营,向蒲坂进军。他催兵急行,一心想速战速决,却不知,一张死亡的大网,早已为他悄然张开。

行至半路,一封密信飞鸽传书呈于他面前。信中言明,他的儿子并非被宇文泰俘获,而是在数日前,被高欢的间谍头目玄鸟从宇文泰的密营中劫走,如今仍在高欢手中,高欢之所以一直放出“其子在宇文泰处”的假消息,不过是为了牵制他,让他成为高欢与宇文泰博弈的棋子。

窦泰捏着密信,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不稳,甲叶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以为自己掌控了棋局,却不料,从始至终,他不过是高欢与宇文泰手中的一枚弃子。儿子在高欢手中,他若继续攻打高欢,儿子必死无疑;他若倒戈回攻宇文泰,不仅兵力悬殊,更会落得个反复无常的骂名,死无葬身之地。

前有高欢的利刃,后有宇文泰的城府,儿子的性命悬于一线,自己的野心化为泡影。窦泰站在寒风中,望着漫天黄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眼底的野心与桀骜,尽数化为绝望的颓然。他陷入了彻头彻尾的两难,进退皆死,无处可逃。

长安城内,苏绰坐镇尚书省,督着官吏清查偏仓粮草,案上堆着厚厚的帐册,他指尖划过帐册上的数字,眸底的冷意越来越浓。偏仓失踪的五千石粟米,经多日追查,终于寻到了线索——粮草是被宇文泰的远房堂弟宇文单,以“支援华州前线”的名义调出,实则并未运往华州,而是通过隐秘的河道,运往了蒲坂的高欢军营。

宇文单,宇文泰的宗族子弟,素来倚仗宗族身份,欲谋高位,却因宇文泰重用元氏宗族,还有于谨、苏绰、独孤信等人,对其日渐疏远,心中积怨已久,竟暗中勾结高欢,沦为敌军内应。

苏绰不敢耽搁,当即以飞书传信于上洛的于谨,将宇文单勾结高欢、盗取粮草的事一一禀明,言明宇文单狼子野心,恐会在长安生乱,牵制霸上的宇文泰,令其腹背受敌。

飞书快马加鞭,送至于谨手中时,他正攥着那枚兰草令牌,思索着神秘人的身份。见了苏绰的飞书,于谨眸底骤沉,宇文单是宇文泰的宗族,深得部分鲜卑贵族的信任,若他在长安生乱,不仅会断了前线的粮草补给,更会动摇大魏根基,彼时上洛未平,蒲坂战火又起,国家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当即下令,令麾下副将继续率部监视上洛与高敖曹的动向,自己则率百名精锐,星夜赶回长安,暗中调查宇文单,寻机将其拿下,以绝后患。

可于谨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宇文单早有察觉,他安插在苏绰身边的眼线,早已将苏绰飞书传信的事禀明于他。宇文单阴翳着脸,坐在府中,指尖敲击着案面,眼中闪过狠戾:“于谨这酸儒,竟敢查我,那就让他有去无回。”

他当即遣出数十名死士,埋伏在长安与上洛之间的必经之路上,那处名为黑石峡,峡谷两侧悬崖峭壁,仅有一条窄路可行,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于谨率百名精锐行至黑石峡时,天已入夜,峡谷内漆黑一片,寒风呼啸,他心中暗觉不妙,正欲下令撤退,却听一声梆子响,悬崖上箭雨如注,数十名死士手持长刀,从两侧杀出,直扑而来。

“中计了!”于谨低喝一声,拔刀迎战,他虽是儒将,刀法却极为凌厉,刀光闪过,数名死士应声倒地,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悍不畏死,他的精锐虽拼死抵抗,却还是节节败退,一名死士趁机从背后偷袭,长刀直刺于谨后心,于谨避之不及,肩头被长刀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浸透铠甲,踉跄着倒地。

死士见他倒地,大喜过望,挥刀便要斩下他的头颅,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箭破空而来,正中那名死士的眉心,死士应声倒地。

紧接着,峡谷两侧亮起无数火把,一名身着紫袍的男子立于悬崖之上,身姿挺拔,眉目沉稳,正是雍州刺史、侍中——元顺。

元顺率数百名雍州守军从两侧杀出,与宇文单的死士激战在一起,死士本就寡不敌众,又遇元顺的精锐,片刻之间,便被斩杀殆尽,无一生还。

元顺施展轻功快速下了悬崖,来到于谨身边,亲自将他扶起,眉头微蹙:“于将军,你怎会陷入这般险境?”

于谨捂着肩头的伤口,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他望着元顺,眼中满是疑惑:“元刺史,你怎会在此?”

元顺坐镇雍州,镇守长安,怎会恰好出现在黑石峡,救他于危难之中。

元顺扶起他,沉声说道:“此事,是公主让我来的。我与公主,为了宗室未来,早有布局,宇文单心怀异心,勾结外敌,我们早有察觉,此次你调查宇文单,公主料定他会狗急跳墙,派人行刺于你,便令我率部在此等候,护你周全。”

于谨闻言,心头猛地一震,肩头的剧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他望着元顺,脑海中闪过那枚兰草令牌,闪过霸上帐中那抹温柔的身影,原来,她竟早已察觉一切,原来,她竟也记挂着他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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