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站在东岸,看着这一幕,面色铁青,却又不敢贸然派主力进攻——他本就只想佯攻,若真损兵折将,反倒得不偿失,只得下令暂退,心中却暗忖:王罴这厮,倒还有几分能耐,且再耗几日,待窦泰攻破潼关,再回头收拾他。
他却不知,华州城内,一道黑影正借着夜色,悄悄攀上城墙,欲用密信联络高欢,可刚探出头,便被城角的暗哨盯住。那暗哨是王罴特意安排的,只跟着黑影,不贸然抓捕,一路追着他到了华州府衙的后院,看着他与一名身着小吏服饰的人碰头,密信交叠。
暗哨悄声退去,回禀王罴,王罴眼底冷光乍现:“果然有内奸,且留着他们,看看这背后还藏着什么人,待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那名小吏身居华州仓曹之职,经手粮草调度,偏仓粮食失窃,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潼关之外的弘农山谷,寒风穿过谷口,发出呜咽的声响,谷两侧的山壁陡峭,草木丛生,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窦泰率两万精锐猛攻潼关多日,起初攻势凌厉,可粮草日渐不济,发霉的粟米填不饱士卒的肚子,士气一日低过一日,再加上宇文泰那边不断传信,言其子安然,许他高官厚禄,窦泰的心思早已乱了,攻势也渐渐疲软。
潼关城上,独孤信依着宇文泰的令,示敌以弱。
城上的弓弩手射箭越来越稀,滚木礌石也似是耗尽,甚至有士兵在城头扶着城墙咳嗽,一副疲于应对的模样。
窦泰立在阵前,看着这一幕,心头虽有疑虑,却架不住破关的诱惑,更怕高欢怪罪他久攻不下,当即下令:“全军出击,攻入潼关!本督倒要看看,宇文泰的兵,是不是真的成了软柿子!”
关东军呐喊着,向着潼关城门冲去,独孤信在城头看着,唇角勾起一抹冷弧,等的就是这一刻!待敌军大半进入弘农山谷,突然举起红旗,大喝一声:“伏兵尽出!”
刹那间,谷两侧的山壁上,箭石如雨而下,滚木礌石砸得关东军哭爹喊娘,山谷入口与出口同时被巨石堵住,将两万关东军困在谷中,成了瓮中之鳖。
关陇军从山壁间跃下,手持长刀,砍杀着惊慌失措的敌军,谷内惨叫声、兵刃相撞声交织,血流成河,窦泰的两万精锐,瞬间折损大半。
“中计了!快突围!” 窦泰目眦欲裂,挥刀砍杀着身前的敌兵,心头又怒又悔,怒的是独孤信设伏,悔的是自己轻信了示弱的假象。可山谷被堵,关陇军层层包围,突围谈何容易,他拼杀半日,身上已挂了数道伤,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眼看便要殒命谷中。
就在此时,高欢的军令传到——竟是令粮草押运官彻底切断窦泰军的粮草补给,无半分援军,字字句句,皆是要将他弃之不顾。
窦泰看着军令,心彻底沉了下去——高欢的凉薄竟到了这般地步!
他惨笑一声,挥刀砍翻一名近身的敌兵,对着身边的亲卫道:“传我令,派细作联络宇文泰,本督愿降!只求他保我儿子性命,我愿率残部,反戈一击,取高欢项上人头!”
而独孤信在谷口指挥作战,目光扫过乱军之中的一名将领,那将领身披银甲,手持长枪,一双极细长的眼,眼尾上挑,瞳仁是浅褐色的,像浸了毒的琥珀。厮杀时,衣袂间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清雅别致,竟与那日偷袭宇文泰的弓箭手身上飘来的香气一模一样!
独孤信心头一凛,当即下令:“生擒那名银甲将领,不得伤他性命!”
他要从这将领口中,撬出背后的主使,查清那日偷袭宇文泰的真相。
可那银甲将领似是察觉了危险,拼杀得愈发凶狠,竟借着乱军,向着山谷深处逃去,独孤信的士兵追了许久,终究还是让他跑了,只捡到了他掉落的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玉兰,纹路精致,绝非寻常将领所能拥有。
洛水之侧,上洛城被围得水泄不通。高敖曹的三万鲜卑铁骑,如黑云般压在城下,马蹄踏过洛水的浅滩,溅起冰冷的水花,他身先士卒,亲自督战攻城,手中的长槊挑飞城上射下的冷箭,声如惊雷:“破城之后,大赏三日!儿郎们,冲!”
鲜卑铁骑骁勇善战,一路沿洛水西进,连克淅川、卢氏诸城,兵锋直指上洛,上洛守将泉企率千余孤军死守,城上的箭矢日渐匮乏,粮草也只够支撑三日,城墙上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却依旧手持长刀,死死守着城门,泉企年近花甲,却依旧披甲登城,挥剑砍杀着攀上城头的敌军,剑刃卷刃,手上满是血泡,却半步不退。
“将军,关东军攻势太猛,我们撑不住了,快向霸上求援吧!” 亲兵扶着泉企,声音嘶哑,城楼下的敌兵已经架起了云梯,眼看便要攀上城头。
泉企望着霸上的方向,眼底满是复杂,他已接连派了三批使者前往霸上告急,可宇文泰那边,却始终杳无音信,连一兵一卒都未派来。他岂会不知,宇文泰定是怀疑他的忠心——他早年曾与高欢有旧,虽一心向魏,却终究洗不掉那层过往,宇文泰这是在借高敖曹的手,试探他的忠心,看他是否会降。
“求援?不必了。” 泉企推开亲兵,挥剑砍翻一名攀上城头的敌兵,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宇文都督既信不过老夫,老夫便以死明志!” 可话虽如此,心底却还是凉了半截,千余士兵,守一座孤城,终究是螳臂当车,与其让士兵们白白送命,不如另寻他法。
夜色渐浓,攻城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泉企回到府衙,屏退左右,只留下一名心腹,递给他一封封好的密信,沉声道:“将这封信送到高敖曹的营中,切记,亲手交给他。” 心腹接过密信,看着泉企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领命,趁着夜色,缒城而下,向着关东军军营而去。那密信上,究竟是降书,还是别的算计,无人知晓。
而霸上的主帐内,宇文泰看着上洛的告急军报,指尖摩挲着案上的朱砂笔,眸底无波。
元玥立在他身侧,轻声道:“泉企若真降,上洛必失,武关门户大开,高敖曹便可直入关中,你当真不派援军?”
“援军?自然要派。” 宇文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只是派谁,何时派,要好好斟酌。”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亲兵的禀报:“都督,于谨将军求见,愿率精锐驰援上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