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灯火昏暗。元玥亲自照料宇文泰,日夜不离,衣不解带。
她为他擦拭伤口、换药、喂水、喂药,眼底的红血丝缠着眼尾,却始终守在宇文泰的床边。
夜深人静时,她会轻声在他耳边说话。
元玥坐在榻边,指尖先替他拂去额角沁出的薄汗,又轻轻抚过他蹙着的眉骨。
“宇文泰,你总说前世永安宫初见,你一眼便看到了我,可你知道吗?那日我也看到你了呢。”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紫藤花架下拂过的风,指尖轻轻绕着他额前的碎发,慢慢道来:“那时是暮春,永安宫的紫藤开得泼天漫地,碎金似的阳光落下来,我捧着书坐在石凳上,眼角余光其实早瞥见了花影外的人。总听人说你是沙场上拼出来的,杀伐果决,少年持重,临事不乱,有将帅之姿,初见时果然如此。你穿着湛青色的劲装,玉带束腰,袍角还沾着点风尘,该是刚从校场过来,立在那片姹紫嫣红里,竟半点不融,像块淬了冰的铁,眉眼冷硬,连看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霸道的凌厉。”
“我当时心里还怯呢,想着这位关西大行台左丞果然是不好相与的,捧着书的手都悄悄收了收,只想快点看完离开,别惹上你这尊冷菩萨。哪想得到,廊下的铜灯突然砸下来,我竟愣得忘了躲。”
她的指尖顿了顿,抚上他依旧带着薄凉的手背,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贴上去,似要替他暖一暖,声音里漾开一点浅浅的、带着涩意的软:“是你冲过来的,快得像一道黑影,用后背挡了那铜灯,劲装的凉意透过衣料蹭到我胳膊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你厉声呵斥那宫人,声音冷得像冰,却把我护在你身侧,一只手按着我的肩,把我往安全的地方带。”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这冷硬的人,也有这样护着人的时候。从前总觉得,你是权臣,我是宗室,我们之间隔着君臣的分寸,隔着朝野的纷扰。你说你从那时便把我放在心上,可我呢?我也从那时起,眼里再也忘不掉那个立在花影外的冷硬身影,忘不掉你那一次毫无预兆的护佑。前世总隔着太多,君臣之别,乱世风雨,我看着你南征北战,看着你护着关中,看着你除去了我的皇兄,以为你冷酷无情,心中只有大业,现在想想,我其实早在前世就对你动了心,只是不愿承认。”
她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指尖的微凉,声音里掺了点哽咽,却依旧温柔,像在和他撒娇,又像在祈求:“这一世重逢,你还是那般霸道,总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我。我担心权谋下无真情,但心里也清楚,这乱世里唯有你会这般护着我。如今你躺在这里,一动不动,我才知道有多怕,怕你就这么睡过去......”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角,替他理了理微敞的衣襟,露出缠满纱布的胸口,眼底的疼惜漫出来,呢喃着:“宇文泰,你快点醒来,好不好?我还想和你一起看永安宫的紫藤再开,想和你一起守住大魏,想听你亲口说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灯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映在帐幔上,依偎着榻边的身影,像两株缠在一起的藤。
第二日,清晨的微光透过营帐的缝隙,照在宇文泰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元玥的睡颜——她趴在床边,眉头微蹙,唇角却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似是做了个好梦。宇文泰看着她,心头一暖,又一阵酸涩。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声音沙哑而温柔:“玥,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元玥被他的动作惊醒,看着他睁开的眼眸,泪水瞬间掉了下来,又惊又喜:“宇文泰,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这次竟没叫他“宇文公”。宇文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心疼与欢喜,心中的愧疚与爱意,再也无法掩饰。他想起自己暗恋她的日日夜夜,想起自己的笨拙与别扭,想起她不顾危险,冲进战场救他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平生那点孤傲与沙场上挣来的矜贵,尽数敛去,只紧紧攥着元玥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泛白,似怕一松便失了这世间唯一的珍宝,指尖却又怯生生地发着颤,连眼底都凝着从未有过的真诚与忐忑,字字恳切,剥去了所有的伪装:“玥儿,我心悦你。自永安宫那一眼见着,这颗在刀光剑影里磨硬了的心,便再由不得自己了。”
他顿了顿,喉间微哽,似是将那些藏了许久的顾虑,一股脑儿倒出来,半点不遮掩自己的怯懦:“我怕让你知晓这份心意,怕你瞧不上我这粗莽武人,怕我在沙场上挣来的那点骄傲,到了你跟前,竟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更怕的是,一旦说破,连这般相伴的光景都成了奢望。”
“故而才偏生装出冷脸,故意惹你不快,用那霸道的法子将你拘在身边。”他的声音放软,带着几分自己都觉可笑的笨拙,攥着她的手又轻了几分,似怕捏疼了她,“旁人只道我专断蛮横,却不知,我这粗人,竟只懂这一种留住人的法子。”
话落,他抬眼望进她的眼底,那双眼眸里,没了往日的凌厉,只剩滚烫的真心与期盼,一字一句,撞着人心:“只因这乱世风雨飘摇,遍地刀光剑影,我只想护着你,陪着你,与你彼此搀扶着,走过这兵荒马乱,岁岁年年,永不相离。”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待,像个惶惶不安的少年郎,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最真实的心意。他喉间哽着,竟说不出那三个字,只一双眸子死死凝着她,盛满了期盼,像个等考官判卷的考生,怕听到不如意的答案,又盼着听到想要的回应。
元玥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中带泪,凑到他耳畔,轻轻吐出五个字,温软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漾开一圈圈暖意:“我也心悦于你。”
话音未落,宇文泰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手臂绷得很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蹭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听着她清晰的心跳,方才心底那些翻来覆去的揣度、藏了许久的惶惑、怕被拒绝的怯懦,尽数化在了这相拥的暖意里。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抱着这乱世里唯一的安稳,手臂收了又收,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元玥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却略显慌乱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坚实与温热,心底的那些忐忑、迟疑、不安,此刻都成了绕指的温柔,满是甜蜜——原来这兵荒马乱的世间,真的有人愿意为自己褪去锋芒,真的有人愿意与自己并肩,走过这风雨飘摇的岁岁年年。
乱世里的温情本就是偷来的,军鼓的余震隔着重帐渗进来。元玥轻轻推开宇文泰,想起身,可宇文泰偏不肯。手臂反倒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气息里带着未散的颤意,像个怕丢了糖的孩童——他是沙场上能一枪穿喉、能定关中安危的都督,是眼底藏着刀光剑影的权臣,偏在她面前,卸了所有铠甲与锋芒,只剩这点执拗的、不肯松手的脆弱。
“就片刻。”他声音哑得发涩,指尖攥着她的衣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料子捏碎,“玥,再让我抱片刻,就片刻。”
元玥没再挣扎,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臂弯,眼底藏着几分无奈,又裹着化不开的柔:“我不走。你护我,我陪你,可你不能攥着我不放,误了大事。”
元玥指指铺展在楠木案上的舆图。
他顺着她的指尖扫过那方案几,眉峰蹙得更紧,手却没松,反倒突然扣住她的后颈,稍一用力,便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受伤的身子微微倾着,低头便唇瓣不由分说地覆了上去——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是带着强占欲的吻,温热的唇齿碾过她的唇,粗粝的指腹按着她的后颈不肯放,将所有的克制、执拗与贪恋,都揉进这一个吻里,呼吸烫得她唇瓣发麻,连带着心底都烧了起来。
这一吻来得猝不及防,霸道得让她无从躲避,待他稍稍松了力道,唇瓣仍流连在她唇角,吻完还不舍的拇指摩挲着她被吻得微肿的唇,眼底翻着暗沉沉的光,声音里带着得逞的沉哑与一丝餍足:“这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