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丞相府书房之内,烛火摇曳。
烛花累叠欲坠,将高欢的身影投在青灰色石壁上,忽明忽暗,愈显沉凝。
他踞坐楠木案前,锦袍斜搭臂弯,领口微敞,露出发际间几缕霜白——这是半生戎马磨出来的沧桑,亦是执掌权柄陈年威压。那张屡经沙场拼杀的脸,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眉骨高峙,眼窝微陷,眼底凝着常年驭下治世的冷沉,亦藏着武人特有的粗粝锋芒,唯有指节轻叩案面的沉缓节奏,泄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郁气。
案几上摊着数封八百里加急的驿传文书,兖、豫二州的封泥尚沾着黄淮边镇的尘土,斥候密报字字刺目:南梁萧君鸿趁东魏西顾之际,调兵沿淮水布防,边镇烽燧数起,舟师列阵濡须口,兵锋直逼兖、豫二州,其意昭然,欲趁虚北上袭扰;另一侧,关东宇文泰的密报叠着潼关、蒲坂的布防图,红笔圈注的关东军营寨,如芒刺在背——那只蛰伏关中的猛虎,竟借着粮荒未平、边军稍懈之际,厉兵秣马,斥候频频窥伺河东,分明是虎视眈眈,欲趁他两面支绌时,咬下河东一块肉来。
南梁的蠢蠢欲动,宇文泰的伺机发难,一前一后,一南一西,将他这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丞相,逼入了两面受敌的焦灼困局。
他指尖摩挲着案角一枚磨得边角光滑的旧铜符,那是怀朔镇时的军符,是他从边镇小卒起身,荡平河北、翦除尔朱氏、执掌朝局的起点。指尖抚过铜符上模糊的刻纹,眉峰微蹙,眼底寒芒乍闪,烛火跳荡的光映在他瞳仁里,揉着焦灼,藏着城府,还有一丝枭雄特有的狠戾——他从不是束手待毙之辈,纵是两面受敌,他高欢的江山,也容不得旁人觊觎。
“不能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高欢语气冰冷而决绝,随即扬声道,“传杜弼入内。”
行台郎中杜弼快步而入,躬身行礼:“属下参见丞相。”
高欢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他:“孤命你为使,携重金方物,出使建康,面见梁武帝萧君鸿,递上和书。”他顿了顿,俯身凑近杜弼,“条件开得丰厚些,我们可暂向梁称藩,开通互市,只求双方罢兵休战。”
杜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不敢多问,只沉声应下:“属下遵令。”
“且慢。”高欢叫住他,暗中嘱托,“若萧君鸿犹豫不决,便透给他一个消息——宇文泰那边正暗中联络南梁旧部,欲借南梁之力夹击。记住,此事只可点到即止,莫要留下痕迹。”
杜弼心领神会,躬身退去。他怎会不知,这所谓的“勾结南梁”,不过是高欢伪造的假象——既要稳住南梁,避免两面作战,又要埋下离间的种子,为日后搅乱宇文泰与南梁的关系、混淆宇文泰的视听做铺垫。
高欢望着杜弼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抬手召来心腹:“密切监视杜弼的行踪,尤其是他在南梁的一举一动,另外,传令各州,加快征兵囤粮,休战不过是缓兵之计,待解决了宇文泰,南梁便是下一个猎物。”
几日后,杜弼抵达建康,将高欢的和书与厚礼呈给梁武帝萧君鸿。
萧君鸿目前本就无北上拓土之志,见高欢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又听闻宇文泰暗中联络南梁旧部,心中顿时生出忌惮——他绝不容许宇文泰暗中壮大,威胁南梁安危。沉吟片刻,萧君鸿当即应允罢兵休战,与高欢暂结友好。
杜弼心中暗喜,表面却依旧恭敬。只是无人知晓,出使期间,他曾私下拜访梁武帝宠臣朱雀,两人在朱雀府密谈半宿,直至深夜,杜弼才悄然离去,临走前,留下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朱雀收下后,神色复杂,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更无人察觉,萧君鸿应允和书的当日,便暗中派了心腹使者青竹,携带一封密封的密信,避开关东所有关卡,快马加鞭,直指长安。
杜弼返程晋阳,向高欢复命。
高欢听闻南梁应允休战,表面松了口气,实则依旧紧绷着神经。他当即召集诸将,调发冀、定、瀛、相四州精锐,合河东、河南戍兵共约十万,设三路大军,直指关陇,一场席卷关中的战火,悄然酝酿。
“司徒高敖曹,你率鲜卑铁骑三万,出河内,攻上洛,取武关侧翼,牵制关陇兵力。”高欢目光扫过高敖曹,语气平淡,却藏着试探。
高敖曹骁勇善战,素来桀骜不驯,与高欢早有旧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躬身领命,心中却暗忖:若此战大胜,便要高欢封我为王,看他还敢轻视于我。
紧接着,高欢看向窦泰,语气缓和了几分:“大都督窦泰,你率精锐步骑两万为前驱,自洛阳西攻潼关,务必撕开宇文泰的东大门。”
窦泰躬身应下,神色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隐忧——他的儿子被宇文泰麾下将领俘获,几日前方才收到宇文泰的密信,若他敢全力猛攻潼关,便要对其子痛下杀手。这份软肋,他不敢告知高欢,只能暗自盘算,如何既能保全儿子,又能应付眼前的战事。
最后,高欢站起身,语气威严:“本相自率主力五万余,自晋阳南下,趋蒲坂,扼住蒲津渡口,与窦泰形成东西夹击之势,直取关中腹地。”话音落下,他暗中给心腹使了个眼色——蒲坂城内,玄鸟早已安排妥当,待大军抵达,便要里应外合,一举攻破这座关陇河东防线的核心。
三路大军约定十二月齐出,会师关中。
关东境内,军书频传,工匠们日夜赶造浮桥、箭石,粮草源源不断地运往边境,战云密布,人心惶惶。
可暗中,高欢却悄悄召来粮草押运官——他的远房侄子高盛,低声嘱托:“你负责押运窦泰军的粮草,若窦泰攻势过猛,功高震主,便故意拖延粮草补给,借宇文泰之手,削弱他的势力。”
高盛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高欢三路伐西的消息,很快传至长安。宇文泰即刻召集诸将议事,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关中历经战乱,兵力匮乏,如今仅存两万余兵力,面对东魏十万大军的夹击,局势岌岌可危。
“潼关、华州、蒲坂,是关中的三大要害,绝不能失守。”宇文泰目光如炬,扫过诸将,语气坚定。
“王罴听令。”“属下在!”王罴应声而出,声如洪钟。“命你率华州守军千余,兼募乡勇两千,死守华州。”宇文泰看向王罴,语气郑重,“华州正对蒲坂,是蒲津渡口西岸的屏障,也是西魏北线的门户。我特拨给你箭石、滚木各万余,另令于谨从长安偏仓调拨仅存的粮草支援你。”
王罴眼中闪过一丝激昂,抱拳领命:“请都督放心!高欢若敢渡黄河,某必令其有来无回!”接令后,王罴即刻奔赴华州,抵达后,当即下令华州军民同守,拆城外民房补筑城墙,挖深壕、设鹿角,日夜操练,短短几日,便将华州打造成了铜墙铁壁。
安排妥当后,宇文泰坐镇长安,统筹全局。白日里,他与诸将商议战事,分析敌情,日夜操劳;夜幕降临,他总会悄悄走到元玥的院落外,望着窗内的灯火,神色温柔。他深知,此战凶险,潼关一旦失守,长安便会陷入危机,元玥的安全,也会受到威胁。他必须赢!
与此同时,独孤信在潼关接到斥候送来的情报,心中生出疑惑——窦泰军的行军路线十分异常,似乎在刻意避开弘农一带的某片区域,却查不出缘由。
而华州城内,王罴也察觉出了异样:一名士兵形迹诡秘,多次试图靠近城墙,打探城防部署,神色慌张。王罴并未当场抓捕,而是暗中命人监视,他知道,这背后必定有内应,唯有引蛇出洞,才能一网打尽。
腊月初,寒风凛冽,尘土飞扬。高欢的三路大军按预定计划西进,窦泰率两万精锐率先抵达潼关关外的弘农,扎下大营,随即下令猛攻潼关关隘。其所部皆为百战之卒,攻势极为猛烈,每日派兵轮番攻打潼关道,箭雨如注,滚木礌石漫天飞舞。
独孤信率部据险死守,利用潼关的地形优势,指挥士兵用滚木、礌石砸击敌军,又令伏兵从两侧山谷出击,袭扰敌军侧翼。
双方在潼关关前展开连日鏖战。
窦泰站在阵前,看着久攻不下的潼关,神色焦急,却又透着一丝刻意的迟缓。他多次亲自督战,却始终没有下令全力猛攻——他在等,等宇文泰的回音,等一个能保全儿子、全身而退的机会。可他不知道,自己的迟疑,早已被粮草押运官高盛看在眼里,高盛心中暗喜,暗中派人联络弓箭手,伺机而动。
长安城内,宇文泰得知潼关战事吃紧,独孤信兵力不足,心中顿时焦急万分。他不顾诸将的劝阻,当即亲率五千精锐,驰援潼关。
“都督,您是大魏的顶梁柱,万万不可亲自冒险!”于谨苦苦劝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