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示意侍女呈上前线伤亡名册,放在案上:“这是潼关守军的伤亡名单,短短一日,便有数百将士阵亡。他们在用命守护关陇,守护我们元氏的宗庙!此时议迁都、求和,便是寒了将士的心,断了自己的退路!”
元玥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铿锵:“我已协调公府资源,加倍筹备粮草衣物,明日便送往前线;同时安排宗室中有声望的子弟前往劳军,让将士们知晓,宗室与他们共进退!若有谁敢再言迁都、求和,动摇人心,休怪我以安定公夫人的身份,奏请陛下处置!”
广平王元赞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其他宗室子弟面面相觑,看着案上的伤亡名册,再想起元玥的话,渐渐放下了疑虑,纷纷俯身道:“愿听夫人调遣!”
安抚完宗室,元玥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的粮库,亲自监督粮草装车。
寒风中,她裹紧了斗篷,看着士兵们将一袋袋粮草搬上马车,忽然发现其中一辆马车的粮草袋有些异样——袋口的缝线松散,伸手一摸,里面的粮草潮湿发霉,还带着一股霉味。
元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粮库的负责人吓得连忙跪下:“夫人饶命!小的……小的也不知晓,这批粮草是广平王府的人负责押送的……”
“广平王府?”元玥眸光一沉,心中已有了计较。她冷声道:“即刻将这批发霉的粮草封存,彻查押送人员!前线将士用命,后方绝不可有半点克扣懈怠!谁敢在粮草上动手脚,我必严惩不贷!”
处理完粮库的事,天色已近黄昏。
元玥回到府中,锦书悄悄禀报:“夫人,追查发现,这批粮草是广平王府的管家亲自押送的,疑似故意为之。”元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早已料到,宗室内部的内奸,已经开始动手脚了。
此时的霸上军营,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宇文泰刚看完前线的战报,便收到了元玥送来的补给清单与宗室安定的奏报。他展开奏报,见上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粮草数量到劳军安排,事事详尽,甚至标注了应对粮草受潮的应急预案,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宇文泰放下奏报,指尖还残留着竹简的微凉。
帐外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沙尘拍打着帐帘,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他素来沉稳冷冽,执掌关陇权柄以来,早已习惯了以杀伐决断掩去所有情绪,可此刻,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元玥在安定公府坐阵的模样——她身着绛色交领右衽织锦袍,眉眼沉静,面对宗室与关陇诸将的诘问时,语气坚定,举止从容,那般模样,竟让他心头漫起一阵罕见的柔软,连眉宇间的凌厉都淡了几分。
这柔软来得猝不及防,竟让他有些无措。他下意识地抬手,命人取来一支贴身佩戴的羊脂玉簪。玉簪被他藏在锦袋里许久,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簪身雕刻着几笔简约的梅纹,线条流畅,恰好与元玥窗前那株老梅的姿态相似。这是他早年平定关陇时偶然所得,彼时只觉得玉质上乘,便随手收了,直到遇见元玥,见她府中栽着老梅,暮雪时分总爱立在梅树下凝神,眉眼间浸着梅枝般的清寂,才忽然想起这支簪子。他便将簪子从箱底翻出,悄悄收进贴身的锦袋里,日日带在身边。
可她近来待他,总是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朝堂之上,她是不卑不亢的安定公夫人;府中相见,她言行得体,眉宇间的戒备却从未真正卸下。两人之间,隔着孝武帝与元明月的死,隔着宗室与权臣的鸿沟,隔着一层谁也不愿点破的薄冰。他握着锦袋里温润的玉簪,几番话到唇边,又怕唐突了她,更怕那点藏不住的心思,会让她愈发避着自己,竟迟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递出去。
烛火映在玉簪上,泛着柔和的光晕。宇文泰指尖摩挲着簪身的梅纹,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耳根竟莫名有些发烫——这等赠女子饰物的举动,于他而言,竟比运筹一场大战还要让人心慌。他提笔欲写短笺,笔尖落在宣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好?“战事凶险,念你安好”?太过直白,反倒失了分寸。
“盼君候我凯旋”?又太显急切,怕扰了她的心。
他皱着眉,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道浅痕,又迅速划掉,纸页上留下一点凌乱的墨渍,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罢了,还是简单些好。”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羞涩。斟酌良久,才缓缓写下一行字:“后方有你,我无忧矣。”
写完,他又把短笺拿起来,凑到烛火下反复读了三遍。字如其人,笔锋沉稳,却又在收尾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盯着“有你”二字,眼底渐渐泛起暖意,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她收到时,会不会愣一下?会不会猜到这簪子是他特意选的?会不会觉得这短笺太过简略?
“她素来聪慧,定能懂我的意思。”他又自我安慰般地喃喃,指尖捏着那支玉簪,想象着元玥戴上它的模样——她素色的衣袍衬着这羊脂玉的温润,发间簪着这梅纹玉簪,站在府中那株梅树下,微风吹起她的衣袍,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该有多清雅好看?
想到这里,他耳根的热度又浓了几分,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往日里指挥千军万马、决胜千里的安定公,此刻竟像个初涉情爱的少年,对着一支玉簪、一张短笺,反复琢磨,患得患失。
他又检查了一遍玉簪,确认簪身没有半点瑕疵,才小心翼翼地将玉簪和折好的短笺一同放进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锦盒是他特意让人备好的,上面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低调又雅致。
“会不会太刻意了?”他捧着锦盒,又迟疑了一瞬,可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元玥收到时欣喜的笑颜,便又定了心神。他唤来心腹亲兵,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在递出锦盒时,特意叮嘱了一句:“小心些,亲手交到夫人手上,别让旁人看见。”
亲兵领命退下,帐内又恢复了寂静。宇文泰望着帐帘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玉簪的温润触感,心头那点羞涩与柔软久久未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自嘲般地低笑一声——征战沙场十余载,从未有过这般心绪,偏偏是她,让他乱了阵脚,也让他尝到了这少年人般的心动与忐忑。
元玥收到玉簪与短笺时,正在整理宗室名册。她拿起玉簪,指尖抚过温润的玉面,梅纹的触感清晰可辨,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短笺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却带着难得的柔和。
她沉默片刻,将玉簪放入锦盒,与宇文泰此前掉落的玉佩放在一起。就在这时,锦书进来禀报:“夫人,独孤信留下的心腹传来消息,广平王府的人近日频繁与华州方向有书信往来。”
“广平王、华州、宇文泰……”元玥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名字,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寒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她的脸色愈发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