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信勒缰的手一紧,左臂骤然抽痛,突突地,像有旧火在骨缝里燃。
他没皱眉,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指尖先于思绪,按向那道疤——那日在同州郊外为护元玥所留的疤。此刻每一次颤动,都像在提醒他此行的意义。
伤好后他悄悄寻了匠人纹了身。墨色沉得像夜,顺着疤痕走势缠出一枝瘦梅,梅枝旁蜷着一弯细月,月刃薄得像刀,月心却柔得像她当年垂眸的模样。
指腹摩挲过皮肉,能触到墨纹下凸起的疤痕,藏着旁人不知的滚烫。这纹身是遮,也是宣告——遮去那些不可言说,宣告着剪不断理还乱。
眼底的柔色只晃了一瞬,便被硝烟盖过。他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沉哼,压下翻涌的疼与念,沉声道:“盾牌手列阵,左翼随我绕后!”
“将军!东寇弩箭太密,弟兄们冲不上去!”亲兵的嘶吼被风撕裂。高敖曹的伏兵依托山势布下弩阵,箭雨如蝗,将关陇骑兵困在隘口,洛阳城的轮廓明明就在前方,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独孤信横枪立马,沉声道:“盾牌手护住侧翼!左翼精锐随我攻其粮草营——高敖曹匹夫,必想不到我们敢弃正面!”他左臂微微发麻,却死死攥紧枪杆,脑海中闪过临别时元玥的模样,素衣依梅,眼底藏着相思。“此战必赢,方能护她后方安稳。”他在心底默念,随即一夹马腹,率先冲向侧方山道。
与此同时,西路军的捷报正快马传往霸上。贺拔胜、李弼掘开黄河支流,水淹蒲阪粮仓的消息,让司马子如慌了神,急调潼关半数兵力驰援,前线的压力骤然缓解。
宇文泰的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案上摊开的舆图。他指尖摩挲着洛阳与蒲阪之间的空白地带,眸色深沉如渊。“司马子如分兵太急,不似他的风格。”他低声自语,指尖在“高欢”二字上顿住,“怕是诱敌之计。”
“主公,”斥候躬身禀报,“东寇世子高澄已率军进驻邺城外围,似有驰援之意。另有线报,他途中曾遣心腹乔装,往长安安定公府递过消息,具体内容未知。”
宇文泰眉峰微蹙,指尖摩挲着舆图上 “邺城” 二字,指腹的薄茧擦过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高澄。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关东世子,年未弱冠便执掌权柄,一把火烧了北魏吏部尚书崔亮以来沿用数十年的停年格旧制,废年资、擢贤能,硬生生在高欢的铁血权柄下,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此人少年老成,手腕狠辣,远比那些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夫难缠。
更要紧的是暗卫已查实——他与元玥,有旧。
“递消息?” 他指尖骤然停在案面,骨节轻叩,笃、笃、笃,节奏不快,却像敲在帐内每个人的心上。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高大而沉凝,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长安如今暗流涌动,他一个关东世子,巴巴地递消息过来……”
他冷笑一声,眸色沉如寒潭。
是示好?想借元玥的手,离间他与关陇诸族的关系?
还是试探?探探关陇的虚实,探探元玥在他心中的分量?
亦或……是冲着元玥来的?
思绪百转千回,不过一瞬。宇文泰眼底的疑虑渐浓,却又迅速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权臣独有的冷静与决断。
他抬眸,目光扫过帐下待命的传令兵,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独孤信——”
顿了顿,他加重语气:“坚壁清野,固守邙山,无论东寇如何挑衅,只守不攻,静待其变!”
“再传贺拔胜、李弼 —— 围死蒲阪,断其粮道,围而不攻,耗其锐气!”
最后,他补上一句,字字斩钉截铁:“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得贸然出兵!违令者,军法处置!”
传令兵躬身领命,匆匆退下。帐内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宇文泰凝望着舆图的侧脸,晦暗不明。
他知道,高澄这步棋,下得极妙。
而他,不能乱。
帐外寒风呼啸,宇文泰望着舆图上“长安”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想起元玥在院中立着的模样,素净又坚定,像株顶雪的寒梅。“你在长安,又在谋划什么?”他低声呢喃。
无人知晓,邺城的东魏军帐内,高澄正对着一张空白信笺发呆。案角放着一枚磨得光滑的玉佩,刻着半朵梅花——那是那年,元玥救他脱困时给他的,他贴身带了这么多年。
“世子,驰援洛阳的部署已拟定妥当,是否即刻下发?”属下躬身请示。
高澄却摆了摆手,指尖蘸了墨,又迟迟未落。
他眼前忽的晃过那年韩陵山的光景。那时硝烟刚散,厮杀的血腥味还浸在风里,漫山遍野的残旗断戟间,他撞见了个白衣少年。月白锦袍沾了些微尘土,却丝毫不减清俊,玉冠束着乌黑的发,额前碎发被风拂动,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
那人手里捏着柄断了的剑,正弯腰查看一个伤兵的伤势,侧脸的线条利落又柔和,明明穿着男装,却偏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女扮男装的元玥。
是她在他最无助的时候递给他自己的水壶;是她笑着拍他的肩,说 “别怕,我带你出”;是她掀起袍角,露出腰间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递给他,玉佩上,刻着半朵梅花:“拿着这个,遇到我的人会放行”。
高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指尖的墨珠终于坠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像极了那日韩陵山的残阳,也像他此刻乱得一塌糊涂的心绪。
可如今,她是宇文泰的安定公夫人,是权臣的棋子。想到这里,高澄胸口发闷,提笔写下一行字:“宇文泰狼子野心,以婚姻缚你,不可信。”笔尖顿了顿,又狠狠划掉,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片黑斑。
最终,他重新落笔,字迹俊朗却带着几分克制:“玥儿阿姊,洛阳、蒲阪兵力配置详列于后,高敖曹伏兵薄弱处在邙山西侧溪谷。宇文泰雄猜寡恩,以婚姻缚你,实非良配。若你愿离长安,我可在关东为你寻一处安身之所,保你周全——子惠。”
写完,他把信笺折好,塞进世子专用的暗纹信封,又摸了摸案角的玉佩,对心腹道:“乔装成流民,亲自送到安定公府侧门,务必亲手交给夫人的贴身侍女锦书。记住,不可声张,若被人察觉,立刻毁信。”
心腹领命退下,高澄独自站在帐内,望着长安的方向,眸色执拗。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赌,赌元玥不愿沦为权谋的牺牲品,赌……哪怕她不跟自己走,至少能平安。
长安安定公府,元玥刚核对完前线粮草清单,锦书便捧着一封密封的信封进来:“夫人,侧门送来的,说是关东故人。”
元玥瞥见信封上的暗纹,心头一动,拆开一看,“玥儿阿姊”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