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许久,恰逢宇文泰派去监视孝武帝的亲信路过,见是元玥,不敢怠慢,便入宫通报。片刻后,传回消息:“宇文公允准探视,但仅限一盏茶时辰。”
元玥快步踏入永安宫,简陋的宫室里,孝武帝正坐在冰冷的床沿,神色颓丧。见到元玥,他眼中的怒火与委屈瞬间迸发,猛地站起身:“玥儿,你可算来了!宇文泰欺人太甚!他软禁朕,还散播谣言污蔑我,这哪里是护驾,分明是篡权!”
元玥走上前,看着兄长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却还是温言劝道:“兄长,事已至此,不可冲动。你若此刻嚷嚷着复辟,只会给宇文泰处置宗室的借口,到时候不仅你自身难保,连其他宗室成员都会被牵连。”
“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他篡权夺位?” 孝武帝攥紧拳头,不甘地嘶吼。
“不是眼睁睁看着,是暂忍锋芒。” 元玥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恳切,“如今宇文泰势大,我们只能先保全自身,稳住宗室。我已求得了定期探视的许可,会暗中为你周旋,阻止清算扩大化。兄长,你信我,只要我们守住宗室根基,总有转机的。”
孝武帝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他颓然坐下,声音沙哑:“朕信你…… 可朕怕,怕等不到转机的那一天。你一定要留意宫内外的动向,保护好宗室。不管最后是怎样的结局,你一定要保存实力,保存宗室的力量,保存北魏的香火!”
“我会的。” 元玥点头,心头沉甸甸的。
永安宫的朱门沉重,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闷响,像极了孝武帝方才压抑的叹息。一盏茶的时辰刚到,守在门外的士兵便上前一步,铠甲摩擦声刺耳,语气生硬却不敢失礼:“公主,时辰到了。”
元玥指尖攥得发白,最后看了一眼那简陋的宫室门窗,才咬着唇转身。她身上的纯缥礼服沾了些宫尘,七钿蔽髻微微歪斜,眼底的红意尚未褪去,带着未散的心疼与焦虑,步履沉重地走出宫门。
刚下台阶,便见宫道尽头走来两道身影。为首者身着公服,衣料上绣着暗金色流云纹,正是宇文泰,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权臣的沉稳威严,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刚议事完的沉凝。
他身侧并肩走着一人,青色素面儒袍衬得身姿清隽挺拔,正是于谨,浅麦色的皮肤在暮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狭长的深褐眼眸锐利通透,鼻梁高挺,手中轻拢着一卷竹简,步履稳健从容,与宇文泰的威严相比,多了几分书生谋主的清峻。
两人显然刚商议完事宜,正缓步走来,宫道上的侍卫见了,纷纷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元玥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试图掩饰眼底的红意。
她刚要侧身行礼,宇文泰的目光已先一步落在她脸上,精准地捕捉到她微红的眼眶与紧抿的唇,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她与孝武帝的不舍,反而率先开口,语气比平日柔和几分:“永安宫条件简陋,委屈陛下了。你若有心,往后可定期送些衣物、食物过来探视。”
话音未落,元玥便觉一道清亮却带着探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正撞进于谨的眼眸里。
于谨的目光比宇文泰更锐利,也更细腻。他先将元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从她微微凌乱的礼服、发间步摇,到眼底未散的红意、攥紧的指尖,每一处细节都没放过。那双深褐的眼眸像浸在清水中的黑曜石,深邃通透,却又在目光触及她眼底红意时,微微停顿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探寻,仿佛在揣测她与孝武帝的谈话,又似在评估她这位“宇文泰未婚妻、北魏宗室公主” 的立场与软肋。
元玥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指尖微微收拢。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非恶意,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让她有些不安。
似是察觉到她的戒备,于谨收回目光,却在收回前,又淡淡瞥了一眼她攥紧的手,随即转向宇文泰,微微躬身,语气平和清越:“主公,臣方才所言‘清算名单需再核对宗室亲疏’,或许可听听公主的意见——公主身为宗室,对亲眷关系更为明晰,可避免错伤无辜。”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借话试探。元玥抬眼,再次对上于谨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闪,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宗室公主的矜持与戒备,轻轻摇头:“于先生说笑了。清算余党是宇文公与先生的要务,关乎朝局稳定,我一介女子,不便置喙。”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目光平静地与于谨对视,没有半分退缩。
于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唇线微扬:“公主过谦了。听闻公主此前凭一己之力预警杀手、协助肃清内奸,心思缜密,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他的语气平和,却字字带着探寻,目光在她眼底红意与坚定神色间流转,似在判断她的真实态度。
宇文泰将两人的眼神交锋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他抬手打断两人的暗探,语气依旧沉稳:“于谨所言不无道理,但此事不急。元玥,你既心疼陛下,便按我说的,定期来送些东西,也能安抚陛下心绪。” 他刻意加重“安抚”二字,既是让步,也是暗示——允许探视,亦是为了让她稳住孝武帝,避免再生事端。“
“你身为宗室公主,当明辨是非。” 宇文泰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如今于谨正在清算斛斯椿余党与涉案宗室,若你发现有宗室暗通外敌,可如实告知于我,切勿因私情误了大局。”
元玥垂眸行礼,声音轻柔却坚定:“多谢宇文公体恤。臣女谨记。” 她没有再看于谨,只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快步离去。可她的脚步却无比沉重,心中已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兄长,护住宗室。
她走后,宇文泰看向身侧的于谨,挑眉问道:“你觉得她如何?”
于谨收回目光,深褐的眼眸中恢复了沉稳,轻轻拢了拢手中的竹简:“公主聪慧敏锐,重情重义,护兄之心昭然若揭,且心思缜密,懂得隐忍。只是她宗室立场鲜明,日后恐会成为主公掌控宗室的变数——但也可能,是安抚宗室的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与她对视,她虽有戒备,却不怯不避,心性远比寻常宗室女子坚韧。”
宇文泰轻笑一声,目光望向元玥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她的确不简单。走吧,回去继续商议清算事宜,这盘棋,还需你我好好谋划。”
两人并肩离去,暮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宫道上的光影斑驳,像此刻长安城内暗流涌动的朝局。而元玥快步走出宫道时,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清峻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背上,带着探寻与审视。
回到寝宫,元玥沉思许久,深知仅凭自己的力量,难以对抗宇文泰与于谨的清算。她想到了独孤信——那个看似傲娇,却屡次暗中相助的武川系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