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风,一夜之间便染了血腥气。
灞桥两岸的芦苇还沾着晨露,桥面却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断裂的兵刃、散落的甲片嵌在石板缝隙里,百名斛斯椿亲信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尚未冷却的血顺着桥缝滴入下方的灞水,将一段溪流染成了胭脂色。
轻骑兵收拢兵刃,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检查完尸体后沉声道:“斛斯椿不在其中,看痕迹,应是混在流民中渡过灞水逃了!” 话音落,他挥了挥手,“留十人清理战场,其余人回城复命!”
此时的宫城,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
宇文泰一身玄色铠甲,甲叶上还沾着风尘,径直踏入太极殿。
孝武帝身着龙袍,孤零零地坐在龙椅上,身后连个侍立的宦官都没有。见宇文泰不拜不跪,孝武帝攥紧了龙椅扶手,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却不敢发作——殿外甲士林立,禁军早已溃散,他如今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斛斯椿谋反,陛下被其蛊惑,” 宇文泰的声音冷淡如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孝武帝苍白的脸,“臣今日率军而来,是为护驾,非为逼宫。”
“护驾?” 孝武帝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软禁朕,收缴朕的禁军,这也叫护驾?”
宇文泰不与他争辩,只淡淡道:“陛下身居太极殿,恐有余党暗中觊觎,为保陛下安全,今日起,迁居永安宫。”
孝武帝还想怒斥,却被宇文泰身后的甲士上前一步的动作吓得闭了嘴。他眼睁睁看着宇文泰转身离去,连一句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当日午后,两名老宦官便来催促迁移,永安宫屋舍简陋,墙皮斑驳,连取暖的炭火都不足,门外站着五百精锐士兵,目光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孝武帝的一言一行,尽数落入宇文泰的掌控之中,彻底沦为傀儡。
大冢宰府的内殿里,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宇文泰刚卸下沉重的铠甲,甲叶碰撞的脆响随着最后一片护心镜落地而消散。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连日的征战与权斗让他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内衬被汗湿了大半,紧贴着宽阔的脊背,勾勒出沉稳挺拔的轮廓。
侍从端来温热的帕子,他接过擦了擦脸,指腹划过脸颊上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昨日控制宫城时,被溃散禁军的流矢擦伤的。刚将帕子递回侍从手中,殿外便传来轻细的通报声:“主公,于谨先生求见。”
宇文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些许,沉凝的神色柔和了几分,他抬手挥退侍从,声音带着刚卸甲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请。”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带着墨香的风先一步涌进来,驱散了些许殿内的烟火气。
于谨身着一袭青色素面儒袍,衣料挺括利落,领口袖口未绣繁复纹饰,只以银线暗绣一圈极简的云纹,衬得他身姿挺拔清隽。他约莫三十岁年纪,身形匀称,既无少年人的青涩,也无老臣的沉暮,步履稳健,每一步落下都透着从容不迫的气度。
走近些便能看清,他面容俊朗清隽,肤色是常年伏案却仍间或历练的浅麦色,不见半点苍白。下颌光洁,未蓄胡须,线条干净利落。眉峰微挑,眼型狭长,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清水中的黑曜石,深邃却不晦涩,目光转动间,藏着沉稳睿智,却又带着几分锐利通透。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唇色偏淡。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指尖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主公。” 于谨行至殿中,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恭敬,却无谄媚之态,脊背依旧挺直,带着名士的傲骨与从容,语气平和得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
宇文泰抬眸望他,目光掠过他清隽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暖意与赏识——这是他独独给予这位“吾之张良”的礼遇,既有对其谋略的认可,也有对年轻英才的期许。他起身向前半步,主动抬手虚扶:“于谨不必多礼,快请坐。” 语气比对待旁人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
于谨顺势直起身,目光在宇文泰脸上一扫,精准捕捉到他眼底的疲惫与眉间的沉郁,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竹简递上:“主公平定长安之乱,民心初定,然朝局未稳,臣有几分浅见,录于简中,特来呈与主公。” 他的目光坦诚,没有半分藏私,说话时语气平和,却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宇文泰接过竹简,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片,抬眼看向于谨,目光中带着期许:“你深谋远虑,所思必然周全,坐下来细说。” 他侧身示意于谨落座,自己也回到主位坐下,指尖摩挲着竹简边缘,指尖的薄茧划过竹纹,显然对这位年轻谋主的献策极为重视。
于谨依言坐下,身姿依旧端正,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宇文泰,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沉稳,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主公虽控制长安,然隐患未除……”
他直言:“那位宠信的平原公主元明月,为宗室助力,且与其情谊深厚。如今朝野未定,当借‘风化罪’之名除之,既切断他的情感依托,以礼教正统之名震慑宗室,稳固公之权柄。”
宇文泰指尖敲击着桌案,沉吟片刻:“元明月乃宗室公主,贸然处置,恐遭非议,尤其是元玥……” 他想起与元玥的婚约,若是处置其宗室亲眷,怕是会惹得元玥抵触,影响联谊之事。
“主公虑及联姻是对的,” 于谨会意,补充道,“不如提早大婚,将元玥纳入麾下,届时再处置元明月,她纵有不满,也难有异动。”
宇文泰颔首,深以为然:“就依你所言,先筹备大婚事宜,再由你牵头清算斛斯椿余党,重点排查与孝武帝、斛斯椿有牵连的宗室。”
与此同时,长安的市井间,流言已悄然传开。“孝武帝荒淫失德,与宗室女眷有染”“宇文泰掌控朝廷,宗室混乱不堪” 的话语,随着高欢派来的亲信散播开来,百姓们窃窃私语,关中宗室人心惶惶。高欢此举,正是要借舆论攻势,抹黑宇文泰掌控的大魏,为后续动作铺路。
大冢宰府的西跨院,元玥得知消息时,正握着那枚残损的玉佩发呆。锦书匆匆进来,声音带着急切:“公主,陛下被迁居永安宫软禁了!”
元玥猛地站起身,心头一沉,指尖微微发颤。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宇文泰的清算,终究还是指向了宗室,指向了兄长。“备车,我要入宫!”
入宫之路,比想象中更艰难。宫门守卫以 “宇文公有令,永安宫禁止探视” 为由,死死阻拦。元玥亮出宗室公主的令牌,语气坚定:“我乃大魏宗室,探望陛下天经地义,你们若再阻拦,便是违抗宗室礼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