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玥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僵,像被烫到般猛地抽回胳膊,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慌乱间,她的裙摆扫过桌角,“哐当”一声,将桌上那碟还未动过的桂花糕撞得险些飞出,一块糕点滚落在地,还溅起了些许碎屑。
她心头更慌,连忙垂首道:“元玥失态了,还请宇文公恕罪。”
宇文泰却没在意那碟桂花糕,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脸颊上,又缓缓移到她的发间——不知是方才在破庙或是途中沾染的,她乌黑的发间竟缠了一缕细小的草屑,与她清雅的模样格格不入。
他喉结滚了滚,克制住上前帮她拂去的冲动,只是声音愈发柔和,却仍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不必多礼。是不是路上风急,冻着了?还是…… 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他说着,又往前踏出半步,周身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松烟味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温柔的压迫感。元玥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去看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怕自己会被这眼神动摇,更怕这担忧只是权臣的伪装。她强装镇定地抬手拢了拢鬓发,试图掩饰发间的草屑,也掩饰自己的慌乱:“许是路上风急,吹得有些乏了,并无大碍。”
“乏了?” 宇文泰挑眉,却没有点破,只是放缓了语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哄:“这桂花糕是我按你从前喜欢的口味做的,趁热吃两块垫垫,或许会好些。方才送来时还是温的。”
元玥心头微动。他还会做桂花糕?她自然记得自己从前爱吃这口味,可此刻这温柔的叮嘱,在她看来却像是一根细刺,扎得她有些难受。她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再次躬身:“多谢宇文公费心。只是我实在有些困倦,想回房歇息。这桂花糕,就先放着吧。”
说罢,她不再看宇文泰的反应,转身就往内室走。脚步比先前更快,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连裙摆扫过地面的声响都显得有些慌乱。走到内室门口时,她的脚步竟下意识地顿了一瞬——身后宇文泰的目光太过灼热,像带着温度的丝线,缠在她的背上,让她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宁。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猛地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关上了门,将那道灼热的目光与满室的温柔叮嘱,都隔绝在了门外。
门外,宇文泰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担忧渐渐染上一丝失落。他抬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她衣袖时的冰凉触感,又想起她发间那缕碍眼的草屑,眉头微微蹙起。他知道她在躲着自己,也知道她心中有芥蒂,可看到她这般疲惫狼狈,他还是忍不住心疼。
良久,他才低声对门外候着的侍女吩咐:“把桂花糕热一热,放在门口温着。再打盆热水送来,告诉公主,若是乏了,泡泡脚能解乏。”
侍女躬身应下,他却仍站在原地,目光紧锁着那扇房门,眼底的探究与担忧,久久未曾散去。他隐约能猜到她方才并非去祈福,但他没有追问——他怕逼得太紧,会让她离自己更远。他低声对门外的亲信吩咐:“密切留意公主的行踪,但若她不愿,不必过多干涉。”
内室里,元玥靠在门板上,平复着呼吸。她展开独孤信给的纸条,又拿出高澄的杀手名单,细细查看。这时,锦书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公主,奴婢按您的吩咐打听了元罗的事。听说他在潼关之战前,曾以宗室使者的身份去过宇文泰的军营,可战事刚起,他就叛逃到了关东,下落不明。”
元玥指尖一顿,将纸条与名单放在桌上。元罗、潼关之战、宇文泰旧部…… 这些线索渐渐交织在一起。
深夜,一道黑影悄然潜入西跨院,将一封密信交给锦书。元玥拆开,是孝武帝的暗卫传来的情报:“关陇旧部已有半数响应,愿归顺陛下;另查获元罗与高欢的秘密通信,提及‘潼关军令造假’。”
元玥瞳孔骤缩。军令造假?难道宇文泰当年的迟援,并非故意,而是被元罗设计?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的一处密宅内,斛斯椿正与贺拔胜相对而坐。
密宅的窗棂被厚重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仅靠桌上一盏油灯照明,跳动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土墙之上,像极了此刻纠缠不清的权欲与人心。
桌案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泛着冷硬的光泽,棱角被打磨得光滑,却仍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几方上好的羊脂美玉随意摆放,莹润的光泽在昏暗里流转,与黄金的凛冽形成诡异的呼应。
更惹眼的是桌旁垂立的几位女子,皆是一身红衣,眉眼精致,肌肤胜雪,却个个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几尊被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的木偶,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拘谨与惶恐——她们是这场权欲交易里,最不值钱的添头。
斛斯椿端坐于主位,身着暗紫色锦袍,腰束玉带,腰间悬着一枚小巧的玉牌,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生得一双三角眼,眼尾上挑,带着天生的阴鸷,眼角的皱纹里仿佛都藏着算计;颔下一缕山羊胡修剪得整齐,此刻随着他的笑意微微颤动。
他缓缓端起桌上的青瓷酒杯,杯沿沾着些许酒渍,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在对面的贺拔胜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诱惑:“贺拔将军,你且看看——这些黄金美玉,够不够衬你的身份?”
话音未落,他抬手示意,一位曼妙女子上前半步,端着一盘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簪,垂首递到贺拔胜面前。烛火映在红宝石上,折射出细碎的红光,成色极好,像极了鲜血的颜色。
“宇文泰那厮,仗着兵权在握,在长安城里一手遮天,连陛下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斛斯椿的声音陡然转沉,阴鸷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狠戾,三角眼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将军乃贺拔氏名将,当年随父兄征战沙场,何等威风?如今却要屈居人下,受那宇文泰的掣肘,难道心中就甘服?”
贺拔胜坐在对面,身着玄色窄袖军袍,肩甲上还残留着些许征战的风霜痕迹。他生得虎背熊腰,面容黝黑,额角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早年战场留下的印记,衬得他愈发粗犷。
此刻,他的目光死死黏在桌案的黄金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贪婪——他出身将门,却因宇文泰的崛起,多年来郁郁不得志,手中的兵权被一点点蚕食,这些黄金美玉,正是他急需的东西。
可当“宇文泰”三个字入耳时,他的肩膀猛地一僵,攥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指背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他与宇文泰的嫌隙,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宇文泰的强势与猜忌,让他如芒在背,可他更清楚,宇文泰麾下的黑甲卫骁勇善战,势力早已渗透关中,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将军,”斛斯椿将酒杯往桌案上一磕,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的诱惑与压迫交织,“陛下已决意收回大权,只要将军肯助我一臂之力,诛灭宇文泰,事成之后,陛下必封你为关西大都督,执掌关西军政大权!到那时,这长安城里,除了陛下,便是你贺拔胜说了算!”
贺拔胜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挣扎愈发明显。他看着斛斯椿阴鸷的笑脸,又瞥了一眼桌案上的黄金与身旁垂立的美女,呼吸渐渐急促。他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杯中的烈酒晃出些许,溅在他的军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没能驱散他心中的犹豫。
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桌案碰撞,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他眉头紧锁,形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眼底的贪婪与忌惮反复拉扯,眼神闪烁不定,一会儿看向桌案上的黄金,一会儿又望向密宅紧闭的房门,仿佛门外就站着宇文泰的暗探。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此事……太过重大,容我再想想。”
斛斯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很快掩饰过去,重新勾起阴鸷的笑意。他知道,贺拔胜已经心动,剩下的,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说服自己。他抬手拍了拍桌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可以。但将军要记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宇文泰的眼线遍布长安,你我今日相见,若传出去,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
烛火摇曳,光影在贺拔胜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眼底的挣扎与惶恐照得一清二楚。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往前一步是泼天的富贵与权力,往后一步,却是永无止境的压抑与忌惮。而这一步,一旦踏出,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斛斯椿见状,心中了然,却并未逼迫,只是笑道:“将军不必急于答复,可仔细斟酌。但要记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夜风吹过密宅的窗棂,将两人的低语吹得支离破碎。
西跨院内,元玥将所有线索铺在桌上,试图用红线链接。月光洒在纸页上,照亮了“潼关军令造假”六个字。她指尖轻轻划过这几个字,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郁。联姻的桎梏、兄长与宇文泰的对峙、高澄暗棋的未知、元罗旧部的阴谋,还有潼关旧案的迷雾,尽数缠在心头。
乱世棋局,步步惊心。她既已入局,便只能迎难而上。元罗造假军令的具体细节是什么?他与宇文泰的核心旧部究竟有何关联?这些疑问,都需要她一一查清。
风过梅枝,残瓣簌簌落下。元玥望着窗外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这盘棋,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