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索伦醒来的时候,周朗琛正拿着光脑,对那篇投稿鸡蛋里挑骨头。
“还没发?”索伦反手抱住周朗琛,声音有些哑,带着晨起的慵懒。
周朗琛抚着索伦的头发,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那只微微泛红的耳廓。
索伦的耳朵尖尖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周朗琛露出一个笑:“再看看有没有要改的,然后就发”
索伦没说话,它应该起床了,但还舍不得此刻的温存,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周朗琛。那只手干燥而温暖,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训练、战斗留下的。
周朗琛靠在索伦的肩窝里,闻着索伦身上熟悉的药香,像整个人从外到内都被洗涤了一遍,忽然觉得没那么焦虑了。
他重新拿起光脑,按下了发送键。
投稿发出去之后,周朗琛等得望眼欲穿。
第一天,没有回复。
第二天,没有回复。
第三天,他忍不住去翻“方印纹研究组”的官方账号,发现对方甚至连已读回执都没有开。
“可能人家根本没看到。”周朗琛跟索伦嘀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光脑边缘。
周朗琛是因为太关心、太在意而显得焦虑浮躁。索伦则理智得多,他把一杯温水塞进周朗琛手里:“可能还在审核。喝点水,你嘴唇干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周朗琛几乎要放弃了。他甚至开始自我安慰:人家是正经研究机构,邀请投稿可能只是客套,不一定搭理一个星网上的“野生爱好者”?
但索伦比他沉得住气:“再等等,会有好消息的。”
周朗琛抱着投稿被拒就直接在自己的虫巢账号上宣传方印纹的打算,每天阅读索伦搜集来的典籍,撰写相关的科普文章。每当他奋笔疾书,索伦都会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到旁边,处理自己的工作:军部的报告、训练计划、机甲维护清单。
有时候周朗琛写到一半卡住了,烦躁地揉头发,索伦就会不动声色地伸手,把他的手腕轻轻握住。
“散步十分钟?”索伦说,“或者吃点零食?”
周朗琛知道,自己可能太操之过急了。但这是他的来处,在这个陌生世界,这是此刻的他与前半生的他唯一且微弱的连线。
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是有"故乡"的人,故乡的文化又是那么灿烂和辉煌。也迫切地想要方印纹被虫众皆知,以便能遇到“老乡”,哪怕没有一个。
第十天,周朗琛在索伦的怀里做了噩梦。梦里他在蓝茧星的街道上奔跑,所有的招牌都是方印纹,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拼命喊,喊出来的却是虫族语。
然后他惊醒了,发现索伦正用那只带茧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
“我在。”索伦说。
只有两个字,但足够。
周朗琛把脸埋进索伦胸口,听着那颗心脏沉稳的跳动。他忽然想,就算永远找不到老乡,就算方印纹永远被误解,他还有索伦。这个认知让他既安心,又隐隐愧疚。他不该把全部重量都放在索伦身上。
“我没事”,周朗琛温软的唇落在索伦脸侧:“刚刚做了噩梦,但醒来发现一切美好。”
终于,第十六天,光脑响了。
【@方印纹研究组:尊敬的@蓝星周:您好,您的投稿已通过初审。关于稿件中引用的部分资料,我们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方便的话,请添加以下联系方式。期待您的回复。】
周朗琛盯着那条消息,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欢呼:“索伦!他们回了!”
索伦的表情倒是很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声音里透着一股"果然如此"的笃定:“我就说会有好消息。”
那双蓝绿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终于”的释然。
周朗琛笑着扑过去,一把抱住索伦的腰,把脸埋进它胸口。
“谢谢你一直相信我。”他的声音闷闷的。
索伦没回答,只是低头,在周朗琛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回抱他,抱得很紧。
加了联系方式之后,周朗琛才知道,方印纹研究组之所以迟迟没有回复,是因为他的投稿被“重点关注”了。
小编是只很爽快、打字很快的雌虫,名叫艾利。他在光脑里噼里啪啦地跟周朗琛解释:
“您这篇投稿,我们组里四位老师都抽出来看了。不是说不靠谱,是太靠谱了!您引用的那些资料,有些我们内部的资料库里都没有公开版本。组长说,您家里一定有很深厚的方印纹收藏。”
周朗琛心虚地回了个“嗯”,没敢说那些资料是他脑子里自带的,他本人就是个活的方印纹“遗民”。
“而且您知道吗,您当初发的那条方印纹动态,给我们带来了有史以来最高的曝光量。”
他的信息里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这个月的KPI,不,这个季度的KPI,都超额完成了!组长说这个月给大家发奖金!!!”
周朗琛:“……”
原来无心插柳变财神了。
“所以,我们想邀请您参加一个线下的交流会。”艾利趁机邀约:“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周朗琛几乎没有犹豫:“方便。”
结束聊天,周朗琛立马跟索伦分享:“他们邀请我参加线下交流会。”
索伦点了点头,把一碗削好的水果推到他手边:“刚刚你聊天的时候,我查了这个研究组。很小众,但学术声誉很好。组长是只古典主义做派的雄虫,两百五十三岁。其它几位专家学者也很有实力,你会喜欢他们的”
周朗琛愣了一下:“你查过了?”
“嗯。”索伦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叉起一块水果递到他嘴边:“只是……以防万一。”
若是别人,可能会觉得索伦控制欲强。但周朗琛只觉得索伦满心满眼都是他。他想起自己父母外出打工后意外离世,从小跟着姥姥长大,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被全方位托住爱。
周朗琛的心脏软成一团,有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感觉:有时候,索伦是他的爱人;但有时候,索伦又同时是他的朋友、师长、父母和孩子。
他张口咬住水果,舌尖不经意地擦过索伦的指尖。索伦的眼神暗了暗,但没有收回手。
浮躁的心突然安定下来。周朗琛无比清晰、无比深刻地意识到:
原来,他还有索伦。
而且,他会一直有索伦。
交流会那天,索伦把周朗琛送到了星际文明研究总院门口。
“结束了我来接你。”索伦把飞梭停稳,侧过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它的手指在周朗琛颈侧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颗小痣,是索伦最喜欢亲吻的地方之一。
周朗琛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好。”
索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在他耳后停留了一瞬:“进去吧。”
周朗琛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索伦还坐在飞梭里,车窗半开着,正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肩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很淡的、却很温柔的弧度。
周朗琛又冲他挥了挥手,才走进星际文明研究总院陈旧却不失气派的大门。
出示电子邀请函后,周朗琛被早已等候的艾利带领着,乘坐5号悬浮车,来到方印纹研究组所在的旧楼。
“就是这栋”,艾利热情地介绍“低楼层都是书库,五、六、七、八层是研究组活动的大本营。”
艾利把周朗琛带到八楼会客厅。会客厅并不算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纸质资料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看上去既专业又……朴素。
五只虫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摊着几本影印版方印纹典籍的、两壶茶和两盘零食点心。
正对门坐着的,是只老年雄虫,但穿着儒雅,眼神清明。
“你就是“蓝星周”蓝小朋友吧?”老雄虫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长辈的调侃:“请坐。”
周朗琛想起在华夏时,老一辈也会这样喊小一辈的网名。他规规矩矩地坐下,主动解释:“您好,其实我姓周,‘蓝星’就是‘蓝茧星’的缩写,是方印纹出土的星球,我蛮喜欢蓝星的,也喜欢方印纹,所以当作网名。”
“我叫萨特·维斯科,是研究组的组长。”
周朗琛心里一动。这个名字他见过。索伦搜集的方印纹出版资料里,作者栏和批注落款上都有。
这可是大师。
周朗琛下意识起身,敬畏地伸出右手:“您好,维斯科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