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跟他握手:“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蓝茧星文化,连握手这种古礼做起来都很自然呢。”
古礼?
周朗琛有点囧,其实握手只是他的习惯反应,但在虫族社会,握手确实是蓝茧星的古礼。就好像在蓝星时突然有人对你行叉手礼或万福礼一样,稀罕又古怪。
萨特礼尚往来地介绍在场人员:“艾利你应该认识了,你的邮件往来就是他回的。为虫活泼,但办事牢靠。他是研究组的“门面”,虫巢运营、公众科普、对外联络和学术合作。都是他负责。”
“艾德里安,文献修复师。手稳心细。”
周朗琛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落到艾德里安捧着茶杯的手上,可能是为了保护双手,他带了极薄的防护手套,能看得出手指确实修长,像外科医生。
“塞西尔,田野调查员。常年跑遗迹,晒得有点黑。”
塞西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最后是维克多,文献整理员。非常热爱工作,学术上也可圈可点,就是比较……”萨特顿了顿:“沉默寡言。”
维克多没笑。
他是一只灰发雌虫,五官端正但表情冷硬,看周朗琛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值得分类的档案。
“你好。”周朗琛主动打招呼。
“嗯。”维克多应了一声,低头看光脑。
萨特仿佛没看见这微妙的冷淡,继续说道:“我看过你的投稿。写得很好。”
交流会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周朗琛讲了自己对“美”“羊”“由”三个字的解读思路,还聊起最近撰写的几篇文章。也听了组里其他虫分享各自的研究方向。
他惊讶地发现,萨特对方印纹的理解远远超出了“符号学”的范畴。
这位老雄虫甚至提出过“方印纹可能是一套完整的表意文字系统”的假说。但这个假说在学术界一直被当成笑话。
“太离经叛道了。”萨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觉得,‘遗落之境’的上古文明不可能有这么复杂的文字系统。毕竟那时候如此落后,充其量就是一些原始符号,和虫族的古虫纹差不多。”
周朗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他不能斩钉截铁地说“你们是对的,那确实是文字”。那等于承认自己来自蓝星,可谁会相信呢?
但他也无法附和“那确实是原始符号”,这是背叛自己的来处。
他只能沉默。
但萨特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笑了笑:“做学问最怕的就是人云亦云。你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
它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我研究方印纹两百年,见过太多'不可能'变成'可能'。真相如何,总有问世的那一天。”
周朗琛心里微微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萨特和他一样,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遗民”,他们都相信一个被主流否定的世界。
交流会快结束的时候,萨特忽然问他:“小周,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工作?”
周朗琛愣了一下。
“我知道这很突然。”萨特笑了笑,“但你这个水平,当个星网上的野生爱好者太屈才了。我们研究组虽然穷、虽然冷门,但做的是正经的学问,也能率先接触到一手资料。你要是愿意,可以三个月后报考我们的研究员岗位。”
“报考?”周朗琛抓住了关键词,没看到维克多的欲言又止。
“对。”艾利插嘴道:“我们虽然是分支研究组,但编制挂在'星际文明研究总院'下面,要走正规流程。笔试加面试,跟其它考生一样。”
周朗琛想了想,说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可是……我可能得从最基础的教材开始学……”
萨特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你要是还学《认识方印纹》、《方印纹入门》,那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该回炉重造了。”
周朗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说的基础教材……是《通用虫族语大全》……”
满桌的虫都安静了。
“我虫族语说得还可以,但读写不行。”周朗琛老老实实地交代,“尤其是专业术语和学术写作,基本等于文盲。”
萨特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无奈和更多的包容:“那你确实需要加油补课。”
维克多不冷不热地阴阳:“雄虫嘛,有封推荐信,就能录取。”
萨特“啪”地一声放下茶杯。
声音不重,但整个房间都静了。
维克多抿了抿嘴,不再言语,但眼神更冷了。
艾利很有眼色地开始活跃气氛:“没想到阁下您的方印纹居然比虫族语还地道呢!那个蓝茧星的古老谚语怎么说的来着,您上辈子一定没喝忘记药水。”
周朗琛没心思与维克多计较,先配合艾利道:“哈哈,一定是孟婆汤兑水了。”又向萨特致谢:“维斯科先生,我愿意报考。”
萨特点了点头:“好。这是我私虫推荐的参考书目,回去好好准备。我让艾利把往届考题也一起发你。”
交流会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
周朗琛走出星际文明研究总院的大门,就看见索伦的飞梭停在路边。车窗半开着,索伦正闭目养神,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周朗琛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窗外,看了几秒钟。
若有所感的,索伦睁开眼,那双蓝绿色的眼眸里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迷蒙,但看清是他之后,那点迷蒙变成了笑意。
“过来。”索伦的声音有点哑。
周朗琛拉开车门进去,带进一身晚风的凉意。
“等很久了?”他问。
“没多久。”索伦启动飞梭,开启智能驾驶模式。
周朗琛知道他在说谎。他出来的时候,车头灯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停了至少一个小时的证明。
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把手伸过去,牵住索伦的手。
索伦的手有些凉。
周朗琛皱了皱眉,把那只手翻过来,用自己的掌心贴着它的掌心,十指慢慢地扣进去。
飞梭缓缓行驶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交流会怎么样?”索伦问。
周朗琛兴致勃勃:“今天认识了好几个厉害的老师……我决定报考了研究员,三个月后笔试。”
索伦“嗯”了一声,没多问。过了一会儿,他说:“虫族语读写,我可以教你。”
周朗琛转头看它。索伦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周朗琛知道,索伦的工作很忙。军部上将的日程表,通常是按分钟排的。他也不忍心让索伦那么辛苦。
像是知道周朗琛的想法,索伦沉默了片刻,笑着说:“我这几个月没那么忙。”
周朗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他握紧了索伦的手,拇指在它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
看着周朗琛春水般的眼睛,爱意满道溢出来,索伦知道他同意了。
车里没虫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两只手始终交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边传到另一边,直到两只手都变得一样暖。
而另一边,方印纹研究组。
维克多站在萨特目前,声音又冷又硬:“组长,我不同意招聘一名雄虫研究员。”
萨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