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所谓的“方印纹”，不是什么文化符号，是华夏字，他的母语。

“这些方印纹很有意思。”莫菲尔把徽章摆回展示架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我雌父年轻时，在拍卖会上拍下过一批方印纹的典籍。后来都留给了我。除了这些做成纪念章的，还有很多不同的。”

“下次你和索伦来家里做客，可以慢慢看。”

周朗琛道了谢，又试探着问：“这个‘方印纹’……有虫研究过吗？说不定它其实是一种文字呢？”

莫菲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估计有专门的研究机构在做吧。不过说实话，方印纹太小众了，冷门得很。”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当然，每只虫的理解可能都不一样。换只虫来看，说不定能看出完全不同的东西。”

周朗琛点点头，没再追问，打算回去后自己用光脑查一查相关资料。在征得莫菲尔的同意后，周朗琛给方印纹拍了照片，发了一条虫巢动态：

【@蓝星周：看这是什么？据说是蓝茧星的“方印纹”，但我觉得它长得好像咩咩兽（配图：三张“羊”字方印纹，三张咩咩兽对比图）】

发布后，周朗琛就没盯着光脑了。三虫一人约了个饭，饭后周朗琛和索伦继续逛吃逛吃。难得的休息日，他不想被网络消息打扰与索伦的约会。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晚饭后，周朗琛才窝在沙发上慢悠悠刷虫巢。

那条方印纹的动态，比他想象的更热闹。评论区的画风五花八门：有虫说“很感兴趣，求科普”；有虫骂他“不懂装懂、胡说八道”；有虫评论“有点意思”；有虫讽刺他“翻车”；还有虫劝他“别暴露智商”；还有虫认出来莫菲尔的店，要“求偶遇”……

但也有两条转发让周朗琛眼前一亮：【@古文化研究bot：楼主的这个联想，我的老师也提过。我们一直觉得这些图形不仅仅是虫纹，可能有更复杂的含义】

【@方印纹研究组：请问您提到的“羊”这个释义，是基于什么文化背景得出的推断？方便的话，欢迎参加本期学术外联部举办的联合投稿[投稿链接]】

周朗琛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

他点进“方印纹研究组”的主页，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个研究组，隶属于虫族最高学术机构“星际文明研究总院”下属的“遗落之境文明研究中心”，是“蓝茧星研究室”的一个极冷门分支。官方虫巢账号的关注者，不到三千人。

他们发出的最近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发布的一篇论文，标题是《从方印纹的形态学分类看上古符号学体系的可能》，0评论、0转发，个位数点赞。

周朗琛盯着那个账号，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速，有种“找到了组织”的感觉。

他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又花了两天时间，认认真真把“美”“羊”“由”这三个字的真实含义、字形演变、文化背景，深入浅出地梳理了一遍。

他是汉语言专业的科班出身，写这种东西信手拈来。插图、引文、举例，条理清晰，通俗易懂。

可写完之后，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问题出在引用上。

他引用的那些华夏古籍……如果它们在蓝茧星上根本没有“出土”呢？如果虫族学术界根本不承认这些文献的存在呢？那他这篇东西，就不是“科普”，而是“胡诌”了。

周朗琛抿着唇，犹豫不决。

一个温热的吻轻柔地落在他脸颊上。

他转过头，是索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的，头发还半湿着，身上带着那股熟悉的、清苦的药香。

“怎么了？”索伦看了一眼光脑屏幕，“文章不是写好了吗？”

索伦知道这两天周朗琛查了很多资料在写文章投稿，看着那股钻研劲儿，它晚上都不好意思缠着他。

周朗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含糊地编了个理由，说感觉自己写得不够好。

因为撒了谎，周朗琛不好意思直视索伦清澈的蓝绿眼眸。他把脸埋进索伦颈窝，像只耍赖的猫一样蹭来蹭去，鼻尖蹭得那一小片肌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脸颈一带的肌肤痒痒的，一路痒到心里去，索伦有些受不住：“别撒娇。”

虽然这样说着，言语间却没有一丁点儿阻止。就连索伦的手，都在一下下地给周朗琛顺毛。

“你写的那些，我觉得很好。”索伦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那个什么方印纹，本来就很晦涩难懂。但你写的就能让虫看下去，不知不觉就读完了，还意犹未尽。”

周朗琛的声音闷闷的：“你这话没有参考价值。在你心里，我连脚趾头都是香的。”

索伦没接话。

因为周朗琛说的是事实。

它推了推怀里的人：“我有东西给你。”

光脑上响起文件传送的声音。周朗琛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些电子版的方印字古籍！

一页一页，清晰得连纸纹都能看见。有些页面边缘泛黄，有些还有虫族文字的批注，密密麻麻的，是某只虫花了大量心血留下的研究笔记！

“你……你哪来的？这么多！”周朗琛瞬间觉得要把光脑供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在颤：“你真的要送我？”

索伦微微蹙眉，纠正道：“不是‘送’，是‘给’你。”

它解释道：“我看你喜欢，就去搜集了一些。这些是我家族至交家里的收藏，只有电子版。纸质版我也让人在各个星球上搜了，已经到了一批。不过那些古董书太脆弱了，需要单独弄一间书房来存放……”

周朗琛听着，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大张旗鼓、明目张胆的偏爱。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明明付出得那么少，却总是收获这样浩大而滚烫的回馈。

他转过头，看着索伦。那双蓝绿色的眼眸里，全是他的倒影。

“谢谢你。”周朗琛的声音有些哑。

索伦眸光微动。若是平时，它不爱听这种生分的话。但今天……

“你真要谢谢我？”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只有周朗琛才能听懂的暗示。

不等周朗琛回答，索伦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周朗琛的耳朵“唰”地红了。

然后，两个影子越来越近。

光脑屏幕还亮着，那篇未发送的文章安静地躺在草稿箱里。窗外的夜一点一点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和某种比语言更直接的东西。

——真要谢我，那就亲自来谢。